周建国一走,客厅里的气氛都有些僵硬。
那两杯冒着热气的水,没一个人碰,就那么静静地放在桌上。
娟儿她妈张兰脸上挂着勉强的笑,试图打破这僵局。
“他这人就是个老古板,一天不看报纸就浑身难受,你们别介意。”
刘英赶紧把话接过来,脸上笑成了一朵干菊花:
“哪里哪里,亲家公这是有文化、有原则的表现!我们卫东就该多跟亲家公学学。”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王卫东。
王卫东心里有点发虚,周建国那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但一想到即将到手的大房子和副厂长女婿的身份,他又强行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挺起胸膛:
“妈说得对。周叔那是领导风范,不怒自威。娟儿跟着我,我肯定不能给她丢人。”
“这不,我们车间主任都说了,整个车间就数我手脚最麻利,脑子最活,下个季度的先进个人,十有八九就是我了。”
他唾沫横飞地吹嘘着,张兰只是“嗯嗯”地应着,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显然是心不在焉。希望丈夫尽快回来。
刘英听得是眉开眼笑,觉得这门亲事己经是板上钉钉,就差敲锣打鼓了。
她搓着手,正盘算着怎么开口提婚礼日期的事,好让对方看看自己带来的诚意。
另一头,周建国走出了家属院,心里那股烦闷劲儿还没散去。
王卫东那张油光水滑的脸,那套说辞,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虚。
在厂里当了半辈子领导,他见过的年轻人多了去了,是骡子是马,他扫一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他走到厂门口的报刊亭,拿了一份当天的《轧钢厂报》,正要付钱,眼角的余光却被旁边一份《安河县报》给吸引了。
报纸的中缝位置,一个用黑框框起来的小方块里,印着两个醒目的大字:声明。
这个年代,登报声明可不是小事,要么是单位遗失了公章,要么是个人丢了重要证件,再不然
周建国目光一扫,却在声明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王卫东。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拿起那份县报。
只见上面用宋体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声明】
本人林卫国,因与母亲刘英、胞弟王卫东在家庭观念及为人处世上存在重大分歧,为家庭安宁计,经三方协商,本人自愿净身出户,并于即日起,与刘英、王卫东二人断绝所有亲属关系。
此后,双方婚丧嫁娶、经济往来、是非纠葛,各不相干。空口无凭,特此登报为证。
声明人:林卫国
日期:1985年8月13日
周建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脸上的表情由最初的疑惑,慢慢转为震惊,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林卫国?
他想起来了,娟儿提过一嘴,说王卫东有个哥哥,叫林卫国,是他妈嫁过王卫东家来的时候带过来的。
胞弟王卫东母亲刘英净身出户断绝关系!
几个关键词,像雷电一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今天才听王卫东说,预支了工资要办婚事。
转过头,他那个叫林卫国的亲哥哥,就登报声明,宁可一无所有,也要跟他们母子俩一刀两断!
这得是多大的仇,多深的怨?
一个正常家庭,哪怕兄弟间有矛盾,也断然做不到这个地步。
除非除非这个刘英和王卫东,在品行上存在着天大的问题,己经到了让人无法忍受、必须公之于众来求得解脱的地步!
周建国捏着报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起了王卫东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想起了刘英那谄媚的眼神,再联系这份声明,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好啊,真是好啊!
他周建国一辈子爱惜羽毛,没想到老了老了,差点让女儿跳进这么一个大火坑!
他拿着那份报纸,说了一句记账,随后转身就往回走。
客厅里,王卫东的牛皮还在吹着:
“所以啊,张阿姨您放心,等我和娟儿结了婚,我保证让她过上好日子!”
话音刚落,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周建国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那张脸,黑得能拧出水。
刘英的笑僵在脸上,王卫东也吓了一跳,但还是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迎上去:
“周叔,您回来啦?报纸”
“啪!”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份报纸被周建国狠狠地摔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王卫东,
”周建国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可真是出息了,都上报纸了,成了安河县的名人了。”
王卫东和刘英都是一愣。
名人?上报纸?
两人凑过去一看,当王卫东的目光触及到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黑框声明时,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褪光了,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林卫国!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这事捅到报纸上去!
刘英不识几个字,但她看到了自己和两个儿子的名字,再看王卫东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顿时慌了神:
“这这是啥啊?卫东,报纸上是什么?”
周建国看都懒得看她一眼,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王卫东身上,像是在审一个犯人。
“这这是一个误会!”
“误会?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怎么个误会法?”
周建国冷笑一声。
“让你亲哥哥宁愿净身出户,也要登报跟你和你妈断绝关系,王卫东,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我”
王卫东的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周叔,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他是他不孝,是他”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西,那副精心伪装的“文化人”派头,此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爸,妈,我回来啦!”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娟儿拎着一网兜苹果,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可一进屋,她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自己的父亲像一只要发怒的狮子,王卫东面无人色,他妈妈则是一脸惊慌失措。
“这是怎么了?”
娟儿不安地问。
周建国看到女儿,眼神里的怒火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冰冷。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递到女儿面前。
“娟儿,你回来得正好。”
“你不是一首跟我说,卫东他人好,对你好吗?”
周建国指着那份报纸,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睁大眼睛,自己看看,然后问问,看看你选的这个‘好男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