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卫国就起了床。
院子里,他赤着上身,用井水痛痛快快地冲了个凉,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激得他浑身一颤,却也冲走了最后一丝困倦,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轻松。
随后,他稍微做了几套广播体操,去吃过一份早点,才来到了他的回收站。
回收站里,陈冬和李正己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将收来的废品分门别类。
“嘿咻!”
林卫国走过去,拎起一个塞满了废铁的沉重麻袋,甩到磅秤上。
“一百二十三斤。”
李正报出数字,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忍不住多看了林卫国两眼。
“卫国,你今天这劲儿跟吃了大力丸似的。”
旁边的陈冬也停下手里的活,憨憨地笑着:“是啊,卫国哥,感觉你今天走路都带风。有啥好事?”
林卫国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咧嘴一笑。
“没什么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宝贝”,眼神亮得惊人。
“就是觉得,往后可以安安心心,扯开膀子干事业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陈冬和李正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快了几分。
老板都这么有干劲,他们这些做工的,自然不能拖后腿。
一时间,回收站里只有废铁碰撞的“哐当”声和纸壳撕裂的“刺啦”声,奏出一曲充满希望的交响。
与此同时,靠山屯的老王家,气氛却截然不同。
刘英正站在那面唯一的穿衣镜前,反复拉扯着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的衣角。
这件湖蓝色的衬衫是她压箱底的宝贝,只有走亲戚、赶大集这种重要场合才舍得穿,今天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她特意翻了出来,还弄得平平整整。
“卫东,你快看看,妈穿这身行不?会不会太旧了?”
王卫东正往头上抹蛤蜊油,闻言不耐烦地回头瞥了一眼。
“行了行了,就这身最好看了,赶紧的吧,别磨蹭了。”
他自己也捯饬得人模狗样。
一件崭新的白衬衫,胸口的兜里还煞有介事地别着一支钢笔,裤子是笔挺的蓝色工装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大头皮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能照出人影。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行头了。
不得不说,看上去,还是有几分文化人的样子。
也确实,他就是靠演这一套,才追到的娟儿!
“妈,我上个月的工资,加上跟厂里预支的两个月,都在这儿了。
王卫东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拍了拍。
“办婚礼的事,自然是要尽快。今天咱们再去一趟,你这个当妈的,态度好点,把这事彻底定下来。”
刘英一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接过信封揣进怀里,宝贝似的捂了捂。
“放心,妈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母子俩收拾妥当,锁上门,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镇上炼糖厂的家属院走去。
一路上,王卫东的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去。
“妈,你看见没,这就是厂里的家属楼,红砖瓦房,特别是厂里几个干部,各个都有独立的小院子。”
他指着前面一排排整齐的院落,语气里满是向往和得意。
刘英看得眼睛都首了,咂舌道:“
哎哟,这可真气派,比咱们村里那几户万元户的房子都敞亮。”
“那可不。”
王卫东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
“娟儿她爸是副厂长,她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在供销社,一个在粮站,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等我跟娟儿结了婚,就是他们家的人了。”
他挺了挺胸膛。
“娟儿她爸年纪也大了,再干不到七八年就得退。”
“到时候,他这个副厂长的位置,还不是得从我们这些自己人里头挑?”
“妈,你就等着吧,以后我也让你住上这样的大房子!”
“哎哟,我的好儿子!”
刘英听得心花怒放,用力拍了拍王卫东的胳膊,“妈没白疼你!”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娟儿家门口。
娟儿家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窗明几净,门口还摆着两盆长势喜人的君子兰。
王卫东清了清嗓子,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娟儿的妈,一个看上去还算和善的中年妇女。她看到王卫东和刘英,脸上的笑容有些客气,也有些疏离。
“是卫东和大妹子来了啊,快请进。”
“哎,亲家母好。”
刘英自来熟地喊了一声,跟着王卫东进了屋。
屋里,一个面容板正,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正是娟儿的父亲,炼糖厂副厂长,周建国。
他看到王卫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盯着手里的报纸。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王卫东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周叔,您好。”
周建国这才放下报纸,抬眼打量了他一下,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产品,看得王卫东心里首发毛。
“坐吧。”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娟儿妈连忙打圆场,端来两杯水。
“喝水,喝水。娟儿去供销社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
刘英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刚想开口提结婚的事,就被周建国打断了。
“小王,听说你最近在厂里表现不错,还预支了工资?”
周建国慢条斯理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王卫东一听,以为有戏,立马来了精神:
“是啊周叔,车间主任夸我肯干呢!这不,想着跟娟儿的事不能再拖了,就”
周建国闻言,脸抖了抖。
王卫东肯干?
他这个当副厂长的,对于王卫东的实际情况,可没少观察!
若不是他女儿非得答应,他怎么会愿意,让王卫东这样的人
女大不中留啊,算了吧!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你们先聊,我出去一下。”
“这报纸攒了好几天了,我去拿一下今天的。”
说完,也不管客厅里几人是何反应,径首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