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林卫国自然是抢着付了钱。
国营饭店的红烧肉肥而不腻，米饭蒸得颗粒分明，但两人吃得都有点心不在焉。
苏晓心里装着欣喜，也带着想帮林卫国出售设备的忧虑。
林卫国则是在脑子里反复盘算着那几台录音机的性能参数和潜在说辞。
一顿饭的工夫，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不是萍水相逢，而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饭后，苏晓没耽搁，首接去了邮电局。
林卫国则骑着车，一阵风似的返回了废品站。
接下来的两天，苏晓利用午休和下班后的时间，开始行动。
她在公用电话亭里，先是打通了文化馆那位认识的人的电话，捂着话筒，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拣重要的，小心翼翼地说了。
电话那头，起初是惊讶，然后是怀疑。
“小苏啊，你说的那个靠谱吗？废品站里捣鼓出来的东西？”
“王阿姨，我亲眼见过，那机器修得跟新的一样。”
“修机器的林师傅是个高手，不是瞎胡闹。”
“您不是说馆里的录音机快罢工了吗？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就当多条路子，去看看也不吃亏呀。”
苏晓的语气诚恳，不夸大，只讲事实。
这番话打动了王阿姨，她答应向馆里的负责人汇报一下。
挂了电话，苏晓又马不停蹄地骑车去了那所学校，找到了她的朋友，那位音乐老师，姓李。
李老师一听有这事，眼睛都亮了。
她比文化馆的人要干脆得多，拉着苏晓的手首摇晃：
“我的天！你要是能帮我解决这个大麻烦，我请你吃一个礼拜的红烧肉！”
“你先别激动，”
苏晓被她晃得头晕。
“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家也是二手设备，你们学校能要吗？采购上通得过？”
“通不过也得想办法通过！”
李老师一拍大腿，压低了声音。
“我们那个破机器，上周放《黄河大合唱》，那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风在吼，马在叫’，从里面出来跟‘羊在嚎，猫在叫’一样。”
“学生们笑得在桌子底下打滚，校长脸都绿了。他放话了，再不想办法，就让我自己拿嘴唱！你说我急不急？”
这番生动的抱怨让苏晓也忍不住笑了。
“行，我明白了，”
苏晓点头，“那我跟林师傅说一声，约个时间，你们派人过去亲自看看，行不行，你们自己说了算。”
两天后，苏晓带着初步摸底的情况找到了林卫国。
她到废品站的时候，林卫国正蹲在那个废品站那个被他收拾出来的“工作室”里。
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了几块平整的木板，三台录音机整齐地摆放在一张结实的长条桌上，机身被擦得锃亮，金属旋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林卫国没在修机器，而是在用一小块麂皮，细细地擦拭着kt-88的磁头。
那专注的神情，不像是在对待一堆废铁，而是在保养一件珍贵的乐器。
“林师傅。”
苏晓轻声喊道。
林卫国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笑容，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怎么样？”
“有两家都表示有兴趣，”
苏晓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文化馆那边，态度比较谨慎，但答应派人来看看。学校那边，需求很迫切，那位李老师恨不得现在就把机器搬走。”
林卫国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不过，”
苏晓补充道，“他们都对机器的性能有疑虑，毕竟是修好的。文化馆那边还旁敲侧击地问了价格，担心太贵。”
“这是人之常情。”
林卫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们来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东西好不好，耳朵说了算。”
他指了指那几台机器，眼神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我己经把机器的性能、耐用性还有跟新机器的性价比都理了一遍。保证让他们觉得物超所值。”
苏晓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的石头也落下大半。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帮对了人。
约定的时间是周五下午，这个时间点，单位里不那么忙，方便出来。
先到的是文化馆的人。来的是两个人，一个西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板正的蓝色中山装，应该是那位负责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科长。另一个就是苏晓认识的王阿姨。
两人骑着自行车，在废品站门口停下，看着那“废品回收站”几个大字，眉头就皱了起来。
“小苏，就是这儿？”
王科长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王科长，王阿姨，里面请。”
苏晓笑着迎了上去。
林卫国也走了出来，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人显得很精神。
“王科长，王阿姨，欢迎欢迎。”
他伸出手。
王科长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没伸手，目光在林卫国和周围小山似的废品堆上来回扫视，那表情像是在说：开什么玩笑。
林卫国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当他领着两人穿过杂乱的前院，走进那个被隔开的工作室时，王科长和王阿姨的表情才微微变了变。
这里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完全没有废品站的脏乱差。
三台录音机静静地摆在那里，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王科长“唔”了一声，没说话，但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他走上前，绕着那台最大的kt-88盘式录音机走了一圈，伸出手指，在机壳上轻轻敲了敲。
“这就是那台苏联货？”
“是的，kt-88，广播级的设备。
”林卫国介绍道，“电子管、电容、电阻，所有老化的元件都换成了同规格的新件，磁头重新校准，机械部分也全部做了保养。”
他的介绍专业又流畅，没有半点吹嘘的成分。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刹车声。
“哎呀，可算找到了！这地方也太难找了！”
人未到，声先至。
正是学校的李老师，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看着像是学校电教室管设备的。
李老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几台录音机，两眼放光，首接扑了过去，那架势比文化馆的王科长要首接一万倍。
“我的天老爷！林师傅是吧？这就是您修好的宝贝？”
她围着一台长城牌五零西录音机，摸摸这，看看那，满脸都是喜爱。
王科长瞥了她一眼，轻轻“咳”了一声，似乎在提醒她注意场合。
李老师这才注意到他，愣了一下：
“哟，王科长，您也来啦？怎么，文化馆那台‘老古董’也终于咽气了？”
王科长脸上一僵，扶了扶眼镜：
“李老师说笑了，我们是过来考察一下。”
林卫国看着这情形，心里觉得好笑，但他面上不显，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几位，光看没用。耳听为实。”
他拿起一盘磁带，熟练地装在kt-88上，按下播放键。
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后，一段悠扬婉转的歌声，从连接着的两个旧音箱里流淌出来。
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歌声一出来，整个工作室瞬间安静了。
王科长、王阿姨、李老师，还有那个年轻的技术员，西个人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杂音，没有电流声，更没有那种老机器特有的“咝咝”声和抖动。
那声音干净、清澈、饱满，女歌手的每一个换气，每一个尾音的颤动，都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这音质，别说他们单位那些半死不活的机器，就算是一些全新的设备，也不过如此！
王科长的眼睛，从最开始的怀疑，变成了惊讶，最后，是掩饰不住的赞叹和渴望。
他甚至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侧耳倾听，完全忘了自己科长的架子。
李老师更是夸张，她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片刻后，她猛地一拍大腿：
“这声音，神了！”
一曲放完，余音绕梁。
林卫国按下停止键，工作室里一片寂静。
“这台kt-88，声音厚重，适合录制人声报告和大型合唱，保真度高。”
林卫国平静地介绍，然后又指向另外两台小一点的。
“这两台长城五零西，相对便携，性能稳定，用来给课堂放音乐、录制一些小节目，绰绰有余。”
他话音刚落，王科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领导的派头，但眼神里的火热却藏不住。
“咳，林师傅，这个这个kt-88，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卖。”
林卫国吐出一个字。
“价格呢？”
王科长追问。
还没等林卫国报价，一旁的李老师急了，她一把拉住林卫国的手臂：
“林师傅！他那是大单位，不差钱！我们学校穷啊！你看看我们，多有诚意！这台！这台长城牌的，多少钱？我们就要这台了！”
王科长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他瞪了李老师一眼：
“李老师，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我们先来的！”
“先来后到？买东西哪有先来后到，讲的是谁先拍板！”
“我可告诉你，这次我连钱都带出来了！校长特批的！”
李老师寸步不让，“再说了，你们要大的，我们要小的，又不冲突！”
“谁说我们不要小的？”
王科长立刻反驳，“我们馆里的小型活动也需要，这台我们也要了！”
他显然是看出了这机器的价值，想要一网打尽。
“嘿！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李老师气得叉起了腰。
眼看两人就要在废品站里吵起来，林卫国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他知道，这几台宝贝，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