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站长听完林卫国的问题，脸上那股子激动和惊叹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现实的为难。
他脸上的褶子都透着一股“这事儿不好办”的意味，连手这会儿也放了下来，背在了身后。
“销路”
钱站长咂了咂嘴，在原地踱了两步。
“林老板啊，不是我给你泼冷水。”
“你这手艺，是真没得说，恐怕放到市府都是响当当的技术员水平。可这东西要卖，是另一码事。”
他停下脚步，看着林卫国，眼神很认真：
“你想想，谁会买这玩意儿？首先，就是我们这样的单位，对吧？广播站、宣传科、文工团。但是，公家单位买东西，条条框框多得很。”
“我们采购，那得是正儿八经的计划内指标，要层层审批，要发票，要正规厂家出来的全新货。”
“你这个算什么？二手设备，还是从我这儿当废品卖出去的。哪个领导敢签字买回来？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不是开玩笑嘛。”
“公家的财产流失，再高价买回来？说不清的。”
钱站长的话，林卫国倒也大概猜到。
苏晓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看看站长，又看看林卫国，清秀的眉毛微微蹙起。
她虽然不懂买卖，但也听出了站长话里的无奈和现实。
林卫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钱站长见他没有急躁，心里也多了几分欣赏，继续说道：
“那除了单位，就是个人了。可你想想，这年头，个人谁玩得起这个？”
“这可不是小收音机，算是专业设备，又大又耗电。”
“我倒是认识几个无线电爱好者，可那帮人怎么说呢，眼光高得很。”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
“他们宁可花大价钱去托关系搞一台全新的，哪怕是次一点的牌子，也不太可能买一个从废品站里捣鼓出来的。”
“面子上过不去嘛。”
“你说你修好了，他们心里也得犯嘀咕，能用多久？稳不稳定？这东西，毕竟是精密仪器。”
这一番话，几乎把林卫国设想的所有路子都给堵死了。
林卫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公家单位不要，私人玩家看不上。
那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修好的这几台宝贝，岂不是真的要砸在手里，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铁疙瘩？
他预想过困难，但没想到会这么困难，连钱站长这，也没什么渠道。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钱站长！钱站长！县里的电话，找您！”
“哎，来了！”
钱站长应了一声，对林卫国和苏晓歉意地笑了笑。
“你看这说来事就来事。小林，这事儿你别急，慢慢想办法，总有路子的。”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转身，踏着“咚咚”的脚步声上楼去了。
楼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林卫国和苏晓两个人。
气氛有些沉闷。
林卫国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楼梯的拐角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刚才钱站长话里的每一个信息点，试图找到些什么。
“林师傅。”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卫国回过神，转头看向苏晓。
苏晓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清澈的关切。
她刚才一首没插话，现在钱站长走了，她才往前走了一小步，认真地看着林卫国。
“钱站长说的是单位的大宗采购，”
苏晓的语速不快，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也许有些地方，不是非要走那种流程的呢？或者说，他们的设备实在太旧了，正急着找替代品。”
“而且，她们的经费，也相对有限，能买有用的，就不会在意那么多。”
林卫国心中一动，看着她：“比如？”
“你修好的，都是什么样的机器？能跟我具体说说吗？”
苏晓问道，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想要帮忙的真诚。
林卫国看着她，定了定神，简要地介绍起来：
“一台是广播站卖给我的那台kt-88，苏联货，盘式开盘录音机。”
“另外两台是国产的长城牌五零西，也是专业录音机。电子管、电容这些老化了的我都换了，磁头也重新校准过，现在走带平稳，录放音的效果，不比新机器差。”
“盘式录音机”
苏晓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手。
“我想起来了！”
她有些激动地说。
“我认识一个文化馆的人！”
“他们就有一台这样的机器，宝贝得不得了，平时用来给各种报告会、文艺汇演录音。”
“可我听文化馆的王阿姨说，那台机器老得不行了，上回报幕的时候，放出来的声音都发颤，跟羊叫似的，差点出了播出事故！”
“还有，还有一个学校！”
苏晓越说越兴奋，思路也打开了。
“我认识个人，就在学校当音乐老师，她上个月还跟我抱怨，学校的电教室设备太破了，想给学生放点音乐磁带，那录音机转得比拖拉机还响，学生在底下笑成一团，课都没法上！”
她一口气说出两个地方，然后看着林卫国，眼神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他们这些地方，设备坏了，要申请新的，估计也要等很久。”
“要是知道有修好的，功能完好的机器，价格又合适，说不定说不定他们会动心呢？”
林卫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被苏晓的这番话，瞬间点醒了。
是啊，他把思路走窄了。
他光想着广播站这种最对口的单位，却忘了还有文化馆、学校这些同样需要专业音频设备的地方。
这些单位，或许不像广播站那么核心，对设备的采购流程和要求，也许会更灵活一些。
尤其是当他们的现有设备己经严重影响工作时，“淘”一台能解决燃眉之急的二手设备，就成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项。
这是一条全新的，他从未想过的路子。
“这两边，我都可以帮你去问问，探探他们那负责这块的领导的口风！”
林卫国看着她。
他还真没想到，自己只是顺手修了个小小的收音机，却换来了这样一个柳暗花明的机会。
现在看来，真诚和热心，远比一台收音机的价值要贵重得多。
而且，苏晓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又灿烂，瞬间驱散了楼道里所有的沉闷。
他郑重地看着苏晓，原本想说一句“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苏晓同志。”
他开口道。
“嗯？”
“先吃饭。”
林卫国说，“不过，这顿饭，必须我请。”
苏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
“那怎么行！说好了我请的！你帮我修好‘老战友’，我还没正式谢你呢！”
“不一样了。”
林卫国摇摇头，态度却很坚决。
“你现在，可是在帮我解决一个天大的难题。”
“不管能不能卖出去这顿饭，你必须给我一个感谢你的机会。”
他的理由强大又真诚，让苏晓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
她看着林卫国那满脸坚持的样子，只好点点头：
“那好吧。不过说好了，下顿我请！”
“好，一言为定！”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