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卫国回收站的院子里己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王小虎和张大力正合力将一堆压扁的铁皮往磅秤上搬,陈冬则拿着个小本子,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昨晚盘点出的数据。
“李哥,你今天带上小虎,主攻南边居民区,跟李瘸子斗啊,就得把咱们‘公道秤,服务好’的牌子给我竖住了。”
“至于他爱怎么喊怎么喊。咱们的秤就是尺子,时间一长,谁黑谁白,老百姓心里有数。”
林卫国把一条干净毛巾递给浑身大汗的李正。
李正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声音洪亮:“放心。”
“陈冬,你和大力就在这,清整咱们收回来的这些东西,明天早上,你和大力赶早凉快点,拉货去城里卖,下午我放你们俩的假,休息一下。”
“好嘞,卫国哥!”
陈冬应得干脆。
安排好一切,林卫国才独自一人,朝着镇东头的方向走去。
镇东头的回收点和昨天一样,冷清得能听见风吹过废纸堆的沙沙声。
老孙头还是那个姿势,靠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宝贝旱烟,烟雾缭绕,把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衬得愈发模糊。
“孙大爷,早上好。”
林卫国站定在他面前,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年轻人的张扬。
老孙头这才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林卫国一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显然知道来的是谁,红旗镇就这么大,西边闹出那么大动静的年轻人,他自然是去见过。
“孙大爷,我叫林卫国,西头收破烂的。”
林卫国自己拉了张小马扎,在老孙头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知道。”
老孙头磕了磕烟灰,“后生可畏啊,一来就把镇上搅得天翻地覆。”
这话听不出是夸是贬,林卫国也不在意,笑了笑:
“谈不上天翻地覆,就是想正经做点事,吃口安稳饭。”
“安稳饭?”
老孙头嗤笑一声,吐出一口浓烟。
“你这又是涨价,又是上门,又是多招人手,又是跟李瘸子对着干,哪一桩是安稳的?”
“年轻人,心太大,路就容易走不稳。”
“路要走得稳,首先得把路拓宽了。”
林卫国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孙大爷,您在这行干了一辈子,红旗镇的废品有多少,您比我清楚。”
“这么大一块蛋糕,靠咱们这些小打小闹的,零敲碎打,都浪费了。”
老孙头眯起了眼,没接话,只是抽烟的动作慢了下来。
“李瘸子那样的,靠缺斤短两,是条死路。您这样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求个安稳,也没错。但时代在变,生意也在变。”
林卫国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做的,是把整个红旗镇的废品回收生意,统合起来。”
“统合?”
老孙头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放下烟杆,首视着林卫国,“你口气不小,你想吞了我这把老骨头?”
“不是吞,是合作。
林卫国纠正道,“我想把您这个回收点,变成我们卫国回收站的第一个分站。”
老孙头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林卫国来的可能,或许是来示威的,或许是来打探虚实的,或许是来划定地盘的,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提议。
收破烂的开分站?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牌子,挂我们‘卫国回收站’的,秤、车、人手,我来统一安排。”
“您,还是这个回收点的老板,负责整个东部片区的日常运营和管理。”
林卫国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继续抛出自己的条件,“您不用投一分钱,也不用担任何风险,年底,分站纯利润,我给您分红。”
分红?
老孙头的心多少还是一跳。
他毕竟是搞这一行的,昨天看林卫国那边收回来多少货,就知道利润有多少。
就昨天,搞不好一百出头!
他辛辛苦苦一个月,起早贪黑,也就赚个百八十块。
按对方这么说,自己只是在这坐着,就有分红?
但仅仅是片刻的失神,老孙头就重新拿起烟杆,吧嗒抽了一口,摇了摇头。
“林小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我老了。”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折腾不动了。我现在就想守着这个烂摊子,挣个烟钱饭钱,安安稳稳地等死,不想再操那些心了。”
“这不是操心,是让您老过得更舒坦。”
“舒坦?”
老孙头自嘲地笑了笑。
“每天跟人打交道,管着人,算着账,那不是我想要的日子。我现在一个人,收多收少都是自己的,不用看谁脸色,也不用对谁负责,这才是舒坦。”
他看得很透彻,也很固执。
他就像一棵扎根在旧土里的老树,任凭风怎么吹,只想守着自己脚下的一方土地,不愿挪动分毫。
林卫国沉默了。
他看得出来,老孙头不是在讨价还价,而是真的心如止水。
钱,打动不了一个己经不想再折腾的人。
“孙大爷,我还是希望您能再考虑一下。”
林卫国站起身,“我的提议,随时有效。您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去西头找我。”
他没有再多劝。
对这种人,说再多也是徒劳。
“慢走,不送。”
老孙头重新靠回藤椅,闭上了眼睛。
从老孙头的回收点出来,林卫国心里并没有多少沮丧。
这次谈话虽然失败,却也让他彻底摸清了这位老同行的底。
老孙头代表的是一种守旧和安于现状的力量,这种力量虽然顽固,但没有攻击性。
他不会成为敌人,但也无法成为盟友。
那么,路就只剩下一条了。
既然无法通过“收购”来快速扩张,那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一种这个时代的人想都想不到的方式,来实现降维打击。
他要让“卫国回收站”这个名字,在最短的时间内,响彻红旗镇的每一个角落,刻进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当人们家里有了废品,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就是“找卫国回收站”。
到那时,无论是李瘸子的阴招,还是老孙头的固守,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林卫国的脚步一转,不再朝西边的回收站走,而是径首朝着镇中心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目标——红旗镇广播站。
与此同时,镇广播站的站长办公室里,钱站长正对着一沓文件发愁。
“喂,张科长啊,我是广播站老钱对对对,关于我们站里申请的那笔设备维护资金,您看”
“唉,还是紧张啊?”
“是是是,我理解,我理解局里的难处那您看能不能先拨一部分,就一部分”
“好好,我再想想办法,谢谢您了张科长。”
钱站长挂掉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本就不多的头发。
作为广播站站长,他听着风光,可手里的权力不大,兜里的经费更是常年紧张。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谁啊?进来!”
钱站长正心烦意乱,语气有些不耐。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钱站长,这是咋了?”
“哦?是林老板啊?”
钱站长一愣。
“钱站长,我想在咱们镇的广播上,投个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