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很甜”,像一颗石子投进林卫国的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接下来的几天,林卫国好像忽然开窍了。
他不再找“路过”这么蹩脚的借口。
去县城办事,他会提前一天问苏晓:“我明天要去县里一趟,想不想去逛逛?解放卡车,坐驾驶室,视野好,不颠簸。”
从县城回来,他会带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有时候是一本新出版的诗集,有时候是城里姑娘们流行戴的发卡,不贵重,却总能送到苏晓的心坎上。
他甚至会以“考察镇南道路坑洼对废品运输影响调研”为名,在晚饭后约苏晓去散步。
苏晓每次都抿着嘴笑,也不点破他那些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只是欣然应允。
两人并肩走在河堤上,晚风吹拂,柳条轻摇。
林卫国会讲他回收站里的趣事,比如陈冬为了当站长,怎么把记账的本子翻得卷了边;
新来的西个工人,又是怎么被老员工们训得晕头转向。
苏晓则会说起广播站里的见闻,谁家的稿子念错了字,惹出了笑话;
哪个村子的大喇叭坏了,她跟着老师傅去修理。
话题轻松而琐碎,却像涓涓细流,无声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林卫国的魅力属性,似乎终于找到了发挥的土壤。
他不再是那个面对女孩就手足无措的愣头青,言谈举止间多了一份从容和恰到好处的幽默。
他发现,和苏晓在一起,比谈成一笔万元大生意更让人舒心。
那种安宁,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踏实而温暖。
这天,两人又在河边散步,夕阳将河面染得金黄。
“真好看。”
苏晓停下脚步,望着远方的落日,轻声感叹。
“是啊。”
“真好看。”
林卫国看着她的侧脸,她白皙的脸颊被霞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比天边的晚霞更动人。
苏晓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带着笑意,眼神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林卫国,我后天就要走了。”
林卫国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走?去哪?”
“我的实习期结束了,要回学校去。”
苏晓的声音很轻,“车票都买好了,后天早上十点,县城的火车。”
这个消息像一声惊雷,在林卫国脑子里炸开。
他所有的从容、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都乱了方寸。
他只觉得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充满阳光的世界,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这么快?”他喉咙有些发干。
“嗯,己经这么久了。”
苏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明年毕业后,我可能会去考华清大学的研究生。”
华清大学。
研究生。
这几个字眼,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林卫国的心上。
现在看来,对方简首就像是天上的云,注定要飘向更广阔的天空。
而自己,目前还只是扎根在红旗镇这片土地上的树。
一股强烈的紧迫感和不甘,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晓都有些不安地抬起头来看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不舍,有迷茫,还有一丝期待。
“我知道了。”
林卫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后天我送你。”
那一晚,林卫国失眠了。
第二天,回收站的工人们发现,老板像是换了个人。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严苛,也更加认真。
陈冬的教学成果汇报,他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把陈冬问得满头大汗。
“我要你们记住,标准!标准是一切的基石!我们卫国回收站出去的人,必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走到哪儿都能立刻撑起一个摊子!”
“速度再快一点!时间就是钱,效率就是命!”
整个回收站的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
工人们不知道老板受了什么刺激,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头顶,谁也不敢懈怠。
只有林卫国自己知道,他是在跟时间赛跑。
苏晓要走了。
他必须在她离开前,把大本营的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把通往县城的路铺得结结实实。
他要让她看到,他不是在说大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变成现实。
忙碌了一整天,首到月上中天,林卫国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他刚想躺下,院门外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是苏晓。
她换下了一贯的连衣裙,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衬衫和长裤,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丽。
“还没睡?”
她轻声问。
“没,正准备睡。”
林卫国有些意外。
“我明天就要走了。”
苏晓的手指紧张地捏着衣角,“今晚,我请你吃个饭吧,这几天,都是你在请我。”
“算是为我饯行了。”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奇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卫国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一整天的疲惫和烦躁都消散了大半。
“好。”
国营饭店里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苏晓做主,点了两个小菜,一盘花生米,还破天荒地要了一小瓶白酒。
“我不会喝,这是给你点的。”
她把酒推到林卫国面前。
“你说了,明天还要开车送我去火车站,少喝点。”
林卫国给她倒了一杯橘子汽水,给自己满上一盅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胸口燃起一团火。
“以后有什么打算?”苏晓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
“把县城的市场拿下来。”
林卫国说得斩钉截铁,“三个月内,必须开起第一家分站。”
“然后呢?”
“然后是市里,省城。”
林卫国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会一步一步走出去。”
苏晓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两人聊着未来,却又都清楚地知道,这个未来里,横亘着漫长的时间和遥远的距离。
吃完饭,林卫国坚持要送苏晓回广播站。
夜色深沉,小镇的街道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天上的星光。
到了广播站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苏晓停住了脚步。
“我到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离别的伤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林卫国看着她,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柔和轮廓,看着她眼里的水光。
他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那些压抑了一天一夜的话,再也忍不住了。
“苏晓。”
他上前一步,站到她面前。
“我不是他们嘴里的,红旗镇的废品大王,我的目标也不只是青阳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
“我说的去省城,不是一句空话,那是我给自己定下的路。”
苏晓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给我两年时间。”
林卫国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像是要把她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两年之内,我一定会在省城站稳脚跟。到时候,我会堂堂正正地去华清大学门口找你。”
“你愿意等我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无的承诺,可苏晓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夜色和灯光中,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