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解放卡车开得西平八稳,李正却感觉自己像在云里飘。
他把那张薄薄的支票翻来覆去地看,仿佛上面印的不是“叁仟圆整”,而是什么看不懂的天书。
这趟活儿,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邪乎劲儿。
本来以为是去收一堆没人要的破烂,结果转手就卖给了机械厂,本钱当场就回来了,还签了个什么“长期供货意向协议”。
李正脑子不笨,他知道这份协议的份量。
这不单单是三千块钱的事,这是在青阳县城,拿到了一个国营大厂的准入券。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林卫国,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去菜市场买了棵白菜那么平常。
“老板”
李正终于忍不住了,嗓子有点干。
“你怎么知道那个周总工,他会出这个价?”
林卫国没回头,只是轻笑了一声:“他不是出价,是出个面子。”
“面子?”
“我把定价的权力给他,就是把面子给他。”
“他接了,就得还回来。”
林卫国换了个挡,卡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周大哥是真正的工程师,他懂那些零件的价值。更重要的是,他懂什么是浪费,什么是人情。”
“咱们帮他解决了麻烦,他要是按废铁价给,丢的是他自己和机械厂的脸。这种有本事有地位的人,脸面比钱重要。”
李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听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跟着老板,准没错。
卡车开回来,几个工人正凑在一起抽烟聊天,看到卡车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老板,正哥,咋样啊?顺利不?”
一个叫猴子的年轻人探头问道。
李正从车上跳下来,脸上的兴奋劲儿再也憋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卖了个关子:“还行吧,就是拉回来的东西,人家瞧不上。”
工人们一听,顿时有些泄气。
“那不是白跑一趟?”
李正看着他们的反应,嘿嘿一笑,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支票,在灯光下展开:
“人家是瞧不上那些破烂,但是瞧得上咱们从破烂里拆出来的宝贝!”
“三三千块!”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张支票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几支香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我的乖乖!”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冷气。
“咱们收那两车货,拢共才花了三千吧?这一倒手,本就回来了?。
“何止是回来了!”
李正把支票往兜里一揣,挺首了腰杆,声音洪亮。
“这还只是卖了其中的部分零件!剩下那些,卫过哥说了,全是咱们纯赚的!”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我操!真的假的?”
“正哥,你可别拿咱们寻开心!”
“林老板牛逼!”
林卫国从驾驶室下来,拍了拍手,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都别愣着了,活儿还没干完。”
他指着院子里,一旁堆积如山的锈蚀钢管和电缆线。
“李正,你带几个人,家里不紧要的话,把剩下的东西连夜给我分拣出来。”
“记到时间来,到时候给你们多算三天工钱!”
“好嘞!”
“卫国哥放心!”
重赏之下,工人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现在看着林卫国,眼神里只剩下两个字:信服。
整个回收站的院子,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战场。
第二天,最后算账的时候,李正拿着账本,手都在抖。
卖给机械厂的零件,入账三千。
剥出来的紫铜线芯,足足有三百多斤,按市价能卖一千多块。
那些锈蚀的钢管和铸铁染缸,就算当最普通的废铁卖,也能卖个七八百块。
里里外外算下来,刨去三千块的本钱,这一单,赚了快两千!
这还不算林卫国特意交代留下的染缸底部那些黑乎乎的沉淀物,以及和机械厂搭上的那条线。
“卫国哥,咱们咱们这是发了啊!”
李正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才哪到哪。”
林卫国笑了笑,把账本合上。
“把院子收拾干净,准备迎接下一批货。”
与此同时。
“啪!”
一个搪瓷缸子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一地。
大金牙坐在老板椅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面前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正战战兢兢地汇报着。
“大哥,我打听清楚了。青阳机械厂那批配件,就是姓林的送去的。纺织厂那两车货,也是他收的。”
“好,好一个林卫国!”
大金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机械厂的周总工,他是认识的,也打过几次交道,但人家根本瞧不上他这种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
他几次想把厂里的废品业务包下来,都被周总工“先来后到,签了协议,按规矩办”之类的话给顶了回来。
纺织厂那边,肉都到嘴边了,硬生生被林卫国给截胡了。
但这一次,大金牙反倒没有像以往那样继续暴跳如雷。
他慢慢地靠回椅子里,出人意料地冷静了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人失去理智。
他意识到,这个林卫国,不是靠蛮力就能解决的。
这小子,怕是有脑子,有眼光,还有一股邪门的运气。
跟他拼收货的眼力,自己怕是拼不过。
那就得换个玩法。
大金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