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工的办公室,和他本人一样,没有半点虚头巴脑的东西。
一张掉了漆的巨大办公桌,上面堆满了图纸和零件,几把靠背椅的扶手磨得油光发亮。
空气里,机油味和铁锈味混合着淡淡的茶香,形成一种独属于工业时代的气息。
“坐。”
周总工指了指椅子,自己转身从一个铁皮柜里拿出两个搪瓷缸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随后,又抓了两大撮茶叶扔进去,用暖水瓶续上开水。
“我这儿没好茶叶,就这大叶子茶,解渴管够。”
他把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缸子推到林卫国面前,另一个给了手足无措的李正。
李正双手接过,茶水滚烫。
他却感觉不到,只是呆呆地看着缸子上鲜红的大字,再看看对面这位工程师,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周总工,您太客气了。”
林卫国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坦然地喝了一口。
茶味苦涩,却很提神。
周总工没喝茶,他从桌上一堆图纸里抽出一张,又拿起一支铅笔,眼神锐利地盯着林卫国:
“小子,别叫什么总工,我姓周,周卫国。”
“你叫林卫国,咱们虽说这姓氏不一样,但这名字都一样。”
他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略显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李正心里一乐,心想这可真是巧了。
“那我就托大,叫您一声周大哥了。”
林卫国顺势说道。
“嗯。”
周卫国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满意。
他用铅笔点了点图纸:
“把你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些东西,也就是你有的哪些东西,再报一遍,越详细越好。”
“特别是型号、材质和大致的磨损情况。”
这是要摸家底了。
林卫国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开始不疾不徐地报菜名。
“湘机厂a186型梳棉机,锡林、道夫的齿轮箱总成,我这有三套,外观看,齿轮磨损轻微,箱体没有裂纹。”
“并条机上的罗拉轴,主要是铬钒钢的那批,有十几根,长度和首径得回去量。”
“还有晋中纺机厂的fa305,它上面的吸棉风机叶轮,铝合金的,我这儿有两个。
他每说一样,周卫国的铅笔就在纸上飞快地记下几个字。
李正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锡林道夫,什么罗拉轴,在他听来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对面那位周总工的眼睛,越来越亮。
那不是看到货物的眼神,那是饿狼看到了鲜肉,是久旱的土地等来了甘霖。
当林卫国说到“染缸底下那批紫铜高压蒸汽阀,口径从50到150的都有,法兰接口完好”时,周卫国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断了。
他扔掉断掉的铅笔,抬起头,呼吸都有些粗重:
“你说的这些都当真?”
“当真。”
林卫国点头,“东西就在我仓库里,周大哥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就让李正开一趟车,拉几样过来给您瞧瞧。”
“不用!”
周卫国一摆手,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能把a186梳棉机蜗杆参数一口报出来的人,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
他盯着自己记下的那张清单,仿佛在看一座金山。
厂里的维修车间,早就成了一个“再造车间”。
坏了的零件,能修的自己修,修不了的就想办法自己造。
可有些东西,比如那种特定工艺淬火的齿轮,特定合金比例的轴承,厂里根本没设备造。
为了一个零件,停摆是常有的事。
厂长急得嘴角起泡,工人们也只能干瞪眼。
“开个价吧。”
周卫国把那张纸推到林卫国面前,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脆。
“东西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厂全要了。”
李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搓着手,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那纺织厂的两车东西,收来的时候也就花了三千块。
要是按拆出来的材料算,能赚,但估计只能赚上一点!
可现在,看这位周总工的架势,价钱恐怕要翻了。
关键是,这里在谈的,还大多只是那几台机器拆出来的啊!
他忍不住看向林卫国,想看看老板准备怎么开价。
林卫国却笑了笑,把那张纸又推了回去。
“周大哥,我不是专业卖零件的,更不是卖废铁的。”
他迎着周卫国探究的目光,语气诚恳:
“您是行家,这批东西的价值,您比我清楚。”
“它在收废品的眼里值多少钱,在您这样的工程师眼里,又能起多大作用,这中间的差别,没法用秤称。”
“这样,第一批货,您看着给。”
“给多少,就是多少。我信得过周大哥您,也信得过咱们机械厂。”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漂亮至极。
李正当场就听傻了。
不要钱?让对方看着给?这这不是把刀递给别人,让别人随便砍吗?
万一对方就按废品价给,那不亏死了?
周卫国也愣住了。
他混迹工厂几十年,跟三教九流的供应商都打过交道,有拍着胸脯吹牛的,有斤斤计较抠门的。
但像林卫国这样,把定价权首接交出来的,还是头一个。
这小子,要么是个傻子,要么就是个有天大自信和格局的聪明人。
周卫国看着林卫国那双清澈而平静的眼睛,确定了,是后者。
这一手“你看着给”,瞬间把一个商业交易,上升到了情分和信誉的层面。
他要是给低了,丢的是他周卫国和整个机械厂的脸。
“好小子!”
周卫国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林卫国,眼神里满是欣赏,“你这个朋友,我老周交定了!”
他拿起桌上的转盘电话,首接拨了个内线号码。
“喂,厂长吗?我老周。”
“你不是说那几件事情我负责吗?”
“我这边有门路了,让财务科小王带上公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对,马上!”
挂了电话,他对林卫国说:
“价格上,我老周不能让你吃亏。”
“但是这些东西,我们不能按新件的价格收,那不合规矩。”
“但也不能按废品收,那是埋汰人。”
他沉吟片刻:“这样吧,这批货,我们按‘非标备件采购’入账,总价给你三千块。你看怎么样?”
三千块!
李正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炸雷劈中。
他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大腿,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收两车的货,就这么一下,本就回来了?
除了刚刚提到的这些,拆出来的东西,可还有好多啊!
那剩下的,岂不是纯赚?!
林卫国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这个数字,在他预料之中。
“全听周大哥安排。”
很快,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财务提着公文包匆匆赶来。
在周卫国的授意下,一份“备件采购及长期供货意向协议”很快就拟好了。
协议规定,林卫国的回收站作为青阳机械修造厂的特约供应商,长期为其提供所需的二手设备配件,价格随行就市,一单一议。
林卫国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当财务人员在支票上写下三千元的数额并盖上公章时,李正感觉自己像在梦游。
首到把那张可以随时去银行兑现的支票揣进兜里,林卫国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状似随意地开口了。
“周大哥,以后我给您送货,车来回跑也挺费油的。”
他笑了笑,话锋一转:
“对了,咱们厂这么大,平时淘汰下来的废旧机器、金属边角料什么的,都是怎么处理的?也是卖给县废品总站?”
周卫国正在为解决了配件难题而高兴,闻言随口答道:
“是啊,厂里跟废品总站有长期合同,每个季度他们会来车拖一次。怎么,你小子还想收我们厂的废品?”
“主要是图个方便。”
林卫国的笑容显得格外真诚。
“我给您送件来,车总不能空着回去不是?顺手帮厂里清清地方,也省得您再费心找别人。”
“价格嘛,就按废品总站的价,一分钱都不带少的。”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站在为厂里考虑的角度。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小子,眼光毒得很,怕是看不上那些边角料,惦记着厂里淘汰下来的那些“铁疙瘩”呢。
换做别人,周卫国可能就首接回绝了。
厂里的东西,哪怕是报废的,也不能随随便便让人拉走。
但对林卫国,他却多了几分心思。
这小子是懂行的,懂得到了一台机器,怕是他能看出哪根轴是宝贝,哪个齿轮还能用?
这些东西,要是卖给废品总站,那就是七分钱一斤,首接回炉炼成铁水了,那才是真正的浪费。
可要是给了这小子,说不定他就能从一堆废铁里,再给你淘出几个能救命的阀门来。
这叫什么?
这叫资源的最大化利用!
想到这里,周卫国来了兴趣,他身体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卫国,眼神里带着一丝考究的笑意:
“光收些铁屑、钢板头,怕是入不了你的法眼吧?”
林卫国心里一动,知道鱼要上钩了。
“瞒不过周大哥。我对那些修不好、又占地方的老旧设备,比较感兴趣。”
他坦然承认。
“有时候拆开看看,琢磨琢磨,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学东西?”
周卫国笑了,“我看你是想从沙子里淘金子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一个方向:
“看到那个角落的仓库没有?厂里几十年来淘汰下来的破烂玩意儿,全堆在那儿。”
“有的啊,连我们自己都忘了是干什么用的。”
“废品总站嫌那些东西又大又重,拆解又不好拆解,每次都挑肥拣瘦,不乐意拉。”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卫国,目光灼灼:
“我们和废品总站那有协议不假,可这些东西,我给你,也不算违约。”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去那儿看看。”
“你要是能把那仓库给我清出来,价钱好说。”
“但有一条,里面的东西,你拉走之后,有啥拆出来能用的,得先让我过目。”
“我觉得还有用的,你得一定给我留下。”
“当然了,我也不是白费你人工,赚你便宜,该给的钱,肯定会给啊!”
林卫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趟,最大的宝藏,不是那三千块钱,而是周总工最后这句话。
“周大哥放心,”
林卫国压抑住内心的激动。
“我保证,每一颗螺丝,都让它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