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阳光西斜。
解放卡车,发出“吭哧吭哧”的喘息声,停在了青阳第一化工厂的大门前。
卡车后面,李正和几个精挑细选的伙计,人人手里都提着家伙,扳手、撬棍、铁锤,一应俱全。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寻仇的。
林卫国从驾驶室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锈迹斑斑的“青阳第一化工厂”几个大字。
门口的保安懒洋洋地探出头,还没开口,李正己经递上了一包烟。
“师傅,我们是卫国回收站的,跟你们仓库的王主任约好了,来看批废料。”
一听是来看废料的,保安的态度立马变了,麻利地打了个电话。
没过几分钟,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眼袋深重的中年男人就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哎呀,是林老板吧?久仰久仰!”
人未到,声先至。
来人正是仓库主任王建民,他一把抓住林卫国的手,热情得有些过分。
“可把您给盼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这股子急切劲儿,让林卫国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这哪是卖货,分明是甩锅。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跟着王建民往里走。
厂区很大,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鼻味道,让人很不舒服。
李正和几个伙计跟在后面,看着西周高大的厂房和烟囱,小声地惊叹着。
仓库在厂区的最深处,一扇巨大的铁门被拉开,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酸腐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老板,您看!”
王建民一挥手,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
“全在这儿了!反应釜、储料罐、管道阀门,还有其它一些,都是好东西!”
“就是放得久了点,占地方,厂里领导发话了,必须尽快清出去!”
林卫国扫了一眼,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废旧设备确实壮观。
但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个仓库。
【中级鉴定】技能,无声开启。
一瞬间,他的视野仿佛被数据流覆盖。
【物品:报废搪瓷反应釜(k-500l)】
【材质:q235-a钢,内部搪瓷层】
【状态:罐体结构尚可,但内部搪瓷层大面积破损、剥落】
【残留物分析:含有苯酚、甲醛、重金属盐混合物,具有强腐蚀性、毒性】
【鉴定结论:回收价值不错,但处理风险较高。】
【物品:废弃化工桶(200l)】
【材质:镀锌铁皮】
【状态:桶身多处锈蚀穿孔】
【残留物分析:检测到高浓度含氯有机物,疑似为严禁随意排放的工业废液】
【鉴定结论:危险废弃物,处理风险较高。】
一条条信息在林卫国脑中闪过。
大金牙这一手,够毒。
这些东西,要是不懂的人,接手就得掉进一个无底洞里。
光是处理这些有毒有害的残留物,就足以让人挠破头,甚至惹上官司。
他的目光落在一堆被帆布随意遮盖的铁桶上。
那帆布盖得很有技巧,恰好遮住了桶身上印着的骷髅头和交叉骨的危险品标志。
几只桶的底部,渗出暗黄色的油状液体,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杏仁味。
林卫国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露出一副颇为意动的样子,走上前去,用脚踢了踢一个反应釜的底座。
“王主任,这批货,看着是不少。都是怎么报废的?有没有个单子?”
王建民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含糊其辞道:
“嗨,这不都是技术升级换代,淘汰下来的嘛!”
“国营大厂,设备更新快!至于单子放太久了,早找不着了。林老板,你看上的话,咱们按吨算,我给你个最低价!”
“哦?”
林卫国眉毛一挑,“处理这些东西,厂里以前是怎么走的?”
这个问题似乎戳到了王建民的痛处,他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说:
“以前以前都是有专门单位处理的,流程复杂,花钱还多。”
“现在不是讲究搞活经济嘛,我们领导的意思是,不如当废铁卖了,给厂里回点血,也给林老板你这样的能人一个机会,双赢嘛!”
林卫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番话,加上【初级法律】技能在脑中敲响的警钟,让他百分之百确定,对方就是在找一个“冤大头”,来承担本该由厂里承担的法律责任和处理成本。
他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仿佛在认真盘算。
李正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板,这味儿不对,有些个的东西,怕是沾不得!”
林卫国对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然后转向一脸期待的王建民,伸出了三根手指。
“王主任,这批货,我全要了。一口价,三千块!”
“三三千?”王建民愣住了,他原以为林卫国会把价格压到一千,甚至更低。这个价格,远超他的预期。”
在他看来,林卫国简首是送钱上门。
他立刻觉得,这小子年轻气盛,急于在县城里站稳脚跟,想巴结上化工厂这条线。
这是上赶着当“冤大头”来了!
“好!林老板果然爽快!”
王建民生怕他反悔,一口答应下来,“就这么定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
林卫国话锋一转。
“您说!”
“咱们得签个协议。”
林卫国说得不紧不慢。
“协议上必须写清楚,这批废料,是青阳第一化工厂淘汰的生产设备及容器,总重量预估多少吨,由我卫国回收站负责回收处理。”
“这协议,厂里得盖上公章。”
王建民一听,心里的大石反倒是彻底落地。
签协议?
更好!
白纸黑字,这批东西卖给你了,以后出了任何问题,都跟厂里没关系了!他巴不得赶紧签。
“没问题!小事一桩!我这就去准备!”
半小时后,一份简单的转让协议就摆在了林卫国面前。
王建民还特地请示了领导,拿来了公章,“啪”的一声盖了上去,红得刺眼。
林卫国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协议一式两份,一人一份。
王建民拿着协议,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看林卫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前途无量的财神爷。
“林老板,那您看什么时候开始拉?”
“就现在。”
林卫国说道。
“今天先拉一车,探探路。”
他转头对李正说:“正哥,叫上兄弟们,先从门口那堆干净的管道和钢架开始装,记住了,那些罐子和铁桶,一个都别碰。”
他又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一个机灵的伙计:
“你去趟县城里最好的照相馆,就说我说的,请师傅带上相机过来,多少钱都给。”
“我要给咱们今天干活的场面,还有这仓库里的宝贝,都拍几张照片留个纪念。”
王建民听了,更是乐不可支。
还拍照留念?
这年轻人,真是太好面子了。
他哪里知道,林卫国要的不是纪念,是证据。
卡车很快装满了切割好的钢材和管道,这些都是真正值钱又没有风险的“肥肉”。
林卫国指挥着卡车缓缓驶出仓库,在门口停下。
他跳下车,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深处那些静静矗立的反应釜和化工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大金牙,你的“坑”我收下了。
不过,这坑到底埋谁,可就说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