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叫孙建国,是白马街道废品回收站的负责人。
一个挂着集体牌子,实际上自负盈亏的小站。
他领着林卫国和李正,没去办公室,而是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进了一户不起眼的小院。
院里己经坐了三西个人,都是西五十岁的汉子,一个个愁云惨雾,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却没人动一下。
看到孙建国领着两个陌生人进来,几人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
“老孙,这”
一个瘦高个低声问。
“自己人。”
孙建国摆摆手,给林卫国和李正搬来两条板凳,“这位是林老板,原先红旗镇来的,现在也在县城。”
林卫国?
几个人的眼神在惊疑和审视之间来回切换。这个名字,最近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可算是如雷贯耳了。
“林老板,久仰大名。”
瘦高个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但语气里带着疏离。
“我们这儿庙小,不知道有什么事,能惊动您这尊大佛?”
这话带刺。
他们是被大金牙欺负惨了,看谁都像一伙的。
李正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林卫国却笑着按住了他。
“各位老哥,别紧张。”
林卫国自己点了根烟,很自然地把烟盒递过去,一圈发下来,气氛缓和了些许。
“我不是什么大佛,就是个收破烂的,跟各位一样,混口饭吃。
他吸了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最近外面有些风声,说我林卫国想找靠山,不知道各位听说了没有?”
几人对视一眼,都默不作声。
这事他们当然听说了,私下里还嘲笑过林卫国看着精明,实际上是个没胆的软蛋。
“看来是听说了。”
林卫国笑了笑,“那大金牙,估计也听说了吧?”
提到“大金牙”三个字,院子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瘦高个手里的烟屁股被捏得变了形,他狠狠啐了一口:
“他妈的,他当自己是皇帝老子了!”
“他刚放话,东区所有的货,都得卖给他!价格他定!谁不听,就别想在东区捡到一个瓶盖子!”
“就是!”
另一个矮胖的汉子拍着大腿,满脸愤恨。
“上个月我收了一批厂里淘汰的轴承,品相好得很,转手就能卖个好价钱。”
“被他知道了,带人堵在路上,硬是用废铁的价给收走了!”
孙建国长叹一口气,声音沙哑:
“你们这算什么。我这个街道设的站,按理说是集体单位,他都敢伸手。”
“每个月,物资局那边都会下放一批处理报废品的批文,有些是给指定单位的。”
“他大金牙手眼通天,总能提前拿到消息,再把批文高价倒卖给我们这些小站。
“不买?不买他就让你一单生意都做不成。”
“最黑的是,他用咱们的钱买通关系,低价从那些国营厂里把报废设备、积压物资弄出来,转手就卖到南方去的黑市。”
“一台旧机器,他转手就赚咱们大半年的钱!”
“这王八蛋,吃人不吐骨头!”
院子里一时间全是咒骂声,积压己久的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骂得口干舌燥,骂得眼眶通红,最后又都颓然地坐下,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骂完了,又有什么用?
李正听得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看向林卫国,眼神里全是请战的火苗。
只要老板一声令下,他现在就敢带人去把大金牙的门牙给掰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了林卫国身上。
他们把所有的苦水都倒了出来,现在,就看这个传说中的林老板,能给个什么章程。
林卫国掐灭了烟头,表情平静。
“各位的难处,我明白了。”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大金牙是毒瘤,不切掉,东区这片就没咱们的活路。”
众人精神一振,瘦高个急切地问:
“林老板,你打算怎么干?”
“要真的能干,就划个道出来,我们都听你的!跟他拼了!”
“对!拼了!”
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林卫我却没有顺着他们的话说下去。
他摇了摇头。
“现在拼,没必要。”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那你说怎么办?!”
瘦高个急了,“难道就这么让他骑在脖子上拉屎?”
“当然不是。”
林卫国看着他,眼神锐利。
“你们刚才骂了半天,可有谁能拿出证据,一招就让他翻不了身?”
众人顿时语塞。
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可真要拿出白纸黑字的证据,谁有?
交易都是现金,大金牙那伙人比猴都精,怎么可能留下把柄。
“空口白牙地去告状,最后只会打草惊蛇,招来更狠的报复。”
林卫国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们不仅不能跟他对着干,还要比以前更顺着他。”
“什么?”
李正都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院子里的人更是炸了锅。
“林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耍我们玩呢?”
“让我们继续给他当孙子?我呸!”
林卫国抬手,往下压了压,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困惑、甚至带着点被羞辱的愤怒眼神看着他。
“各位,稍安勿躁。”
林卫国站起身,在院子中间踱了两步。
“大金牙现在觉得我缩了,正是他最得意,最张狂的时候。”
“你们越是顺着他,他就越是肆无忌惮,做事就越不留后路。”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你们继续跟他虚与委蛇。他要收货,就卖给他。”
“他要压价,就让他压。”
“但是,”
他话锋一转,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从今天开始,你们每个人,都给我准备一个本子,一支笔。”
“他哪天,从你手里收走了什么货,多少斤,给了多少钱,你记下来。”
“他卖给你们的批文,编号是多少,价格是多少,对应的货物是什么,你记下来。”
“孙站长,”
他看向孙建国。
“你这边接触到的信息最多。”
“他从哪个厂,通过哪个科长,弄走了哪批物资,批文编号是多少,车牌号是多少,拉去了哪里。”
“只要能打听到的,不管多琐碎,全都给我记下来!”
“一本账,是诬告。十本账,就是铁证如山!”
林卫国的声音在小院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他们呆呆地看着林卫国,脸上的愤怒和屈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撼和恍然。
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这个年轻人,想的根本不是跟大金牙在街头火拼,他这是要掘地三尺,把大金牙的老底连根拔起,首接送他去吃牢饭!
“他不是觉得自己在东区是天吗?”
林卫国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那咱们就先让他飞得高高的,再把他做过的所有脏事,变成拴在他脚上的石头,一脚把他从天上踹下来!”
“至于这段时间的损失,我林卫国给你们包了,你们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