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的那场密谈,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表面上波澜不惊,水面下却己暗流涌动。
第二天一大早,青阳县城东区的居民们就发现了一件新鲜事。
几辆崭新的三轮车,车斗刷着醒目的红漆,上面写着“卫国回收站,上门服务”八个大字,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骑车的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车把上挂着个小喇叭,慢悠悠地穿行在大街小巷。
“收废品咯——收报纸、收纸壳、收酒瓶、收铜铁烂铝——”
清脆的吆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起初,大家只是好奇地探头张望。
这年头收破烂的不少,但大多是推着个破车,走街串巷碰运气。
像这样搞得跟国营单位下乡宣传似的,还是头一遭。
“同志,你们这纸壳子怎么收?”一个正在门口择菜的大妈忍不住问。
骑车的小伙子立马刹车,跳下来,麻利地掏出一个弹簧秤:
“大娘,五分钱一斤。您要是东西多,我帮您搬。”
“五分?”
大妈眼睛一亮。
平时大金牙手下的人来收,最多给西分,还爱理不理,称也缺斤短两。
“行,你等着!”
大妈转身回屋,不一会儿就和老伴儿拖出了一大捆码得整整齐齐的硬纸板。
小伙子二话不说,挂上秤,高高举起让大妈看清楚:“大娘,二十三斤,您看准了。”
“准,准得很!”
“二十三斤,一斤五分,总共是一块一毛五。您拿好。”
小伙子从帆布挎包里数出零钱,双手递过去。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大妈捏着那一块多钱,脸上笑开了花:“这小伙子,实在!”
这事就像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
“哎,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卫国回收站,上门收东西,给的价钱比大金牙那伙人高!”
“不止呢,人家还客客气气的,不像大金牙手下那帮人,跟催命鬼似的,还老是克扣斤两。”
“我家那点攒了半年的破烂,下午就让他们来收!”
一时间,东区那些原本属于大金牙的散户客源,像是开了闸的河水,哗啦啦地朝着林卫国这边流过来。
卫国回收站门口的三轮车队,从早到晚就没停过,一车车的废品拉回来,堆成了小山。
消息很快传到了大金牙的耳朵里。
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喝着茶,面前坐着几个点头哈腰的小头目
孙建国赫然也在其中,只是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低着头,一副恭顺的模样。
“牙哥,”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给大金牙续上水,谄媚地笑道
“那个姓林的,好像是真的怂了。现在不跟咱们抢大货,改去跟那些捡破烂的老头老太太抢生意了。”
“哦?”
大金牙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不是嘛!”
另一个矮胖子接话。
“我今天亲眼看见了,搞了好几辆三轮车,满大街吆喝着收瓶子纸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收泔水的。真是丢人现眼!”
“哈哈哈哈!”
包间里响起一阵哄笑。
大金牙这才放下茶杯,露出他那标志性的金牙,闪着光:
“我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能掀起什么风浪。闹了半天,就是个捡芝麻的。”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特别是目光在孙建国脸上停顿了一下。
孙建国立刻会意,微微躬身道:
“牙哥说的是。上门收那点零碎,费时费力,一天到头也收不到几个钱,成不了气候。”
“咱们这儿,还得仰仗牙哥您给口饭吃。”
“算你识相。”
大金牙很满意孙建国的态度,他把玩着手里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说。
“让他捡!东区这些街道站、大点的散户,哪个不看老子的脸色?”
“等我把这些肉都吃干抹净了,他那点芝麻,还不够给老子塞牙缝的!”
在他看来,林卫国这就是认输了,知道斗不过自己,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开发那点没人看得上的犄角旮旯市场。
这是懦夫的表现。
众人又是一阵吹捧,包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孙建国低着头,没人看见他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冷意。
林卫国当然不知道自己己经被定义为“捡芝麻的懦夫”,就算知道了,也只会一笑置之。
他的三轮车队在东区搅动风云的同时,他本人则带着李正,出现在了城东郊的一处废弃仓库前。
这里原先是集体农场的大仓库,后来农场解散,仓库就一首荒废着,铁门锈迹斑斑,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老板,这地方也太破了点吧?”
李正看着眼前萧条的景象,有些迟疑。
“破才好,破才便宜。”
林卫国拍了拍锈住的大铁锁,眼中却放着光。
“地方够大,位置也还行,离主路不远,大车能开进来。稍微收拾一下,就是个顶好的仓储和分拣中心。”
他脑子里的蓝图,远不止是收几个瓶子纸壳。
他要的是规模,是效率,是整个东区的废品集散地。
接下来的几天,林卫国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他迅速通过关系联系上仓库的管理单位,用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底价,签下了五年的租约。
紧接着,工程队开进了荒废的院子。
除草、修缮、粉刷、通电原本破败的仓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然一新。
一块巨大的招牌被挂了上去——“卫国回收站(县东区二分站)”。
就在大金牙还在为自己“不战而屈人之兵”而沾沾自喜时,林卫国的新动作再次震动了东区。
二分站开业那天,没有鞭炮齐鸣,也没有大摆宴席。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废品回收与资源再利用宣传活动”。
仓库门口搭起了一个简单的台子,拉着红色的横幅。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一摞摞崭新的奖品——肥皂、毛巾、洗衣粉、搪瓷盆,甚至还有一台海鸥牌的台扇。
活动规则很简单:
开业当天,凡是送废品来二分站的,除了按市场最高价结算外,还能根据废品的价值,额外获得奖券,兑换相应的奖品。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彻底引爆了整个东区。
天还没亮,仓库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有骑着三轮车来的个体小贩,有推着独轮车来的居民,甚至还有开着拖拉机从附近赶来的。
人们扛着、拖着、载着各式各样的废品,把仓库外的空地堵得水泄不通。
“同志,我这一车旧书,能换个啥?”
“我这两百个酒瓶子,能换个脸盆不?”
“哎哟,挤什么挤!我的铁锅都快被你挤扁了!”
李正带着人,顿时忙得脚不沾地。
过磅的,算账的,发奖品的,每个人都汗流浃背,脸上却洋溢着兴奋。
这场面,比过年赶集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