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林卫国准时出现在城东街道办事处的大门口。
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今天，他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一条蓝色的确良裤子，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瞧着精神又利落。
门口传达室的大爷探出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同志，找谁？”
“大爷您好，我找程为民程主任，跟他约好了九点见面。”
林卫国递上一根烟，态度客气。
大爷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指了指二楼：
“主任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你自己上去吧。”
林卫国笑着道了声谢，迈步走上水磨石的楼梯。
楼道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和墨水的混合气味。
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一间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虚掩着。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请进。”
门里传来程主任的声音，沉稳有力。
林卫国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张大号的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地图。
程主任正坐在桌后，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便摘下眼镜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比昨天在现场时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
“小林同志来了，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子。
“程主任。”
林卫国点点头，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首。
没有过多的寒暄，程主任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茶杯是带盖的白色搪瓷杯，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昨天在你们回收站，场面很热闹，也很有序，说明你的管理能力很不错。
程主任开门见山，但话头却不是昨天的合作。
“都是手下的兄弟们肯干，我就是动动嘴。”
林卫国谦虚道。
程主任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小林同志，昨天听了你的那番话，我很受触动。但今天在办公室里，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林卫国端起茶杯，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不瞒你说，”
程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们街道办，每年都有环境卫生和精神文明建设的考核指标。”
“这几年，上面的要求越来越高，压力也越来越大。”
他叹了口气，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我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想着在位置上，能干出点实实在在的成绩。”
“给老百姓办点好事，也给自己留点念想。”
这话说的很实在，甚至有些交底的意味。
林卫国明白，这既是解释他为何如此热情的原因，也是在掂量自己的分量。
“而且，城东区的情况你清楚，工厂多，老旧小区多，人口构成复杂。”
“垃圾处理一首是个老大难问题。”
“特别是那个大金牙”
程主任提起这个名字，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只顾着自己捞钱，把社区环境搞得一团糟，居民投诉信都快把我们办公室淹了。我们找他谈过几次，油盐不进，滑得像条泥鳅。”
“可若是真要把他赶走，每年年底，汇算各个街道的经济发展指标，那就”
林卫国适时地接话：
“程主任，我明白您的难处。卫国回收站既然开在城东，就有责任为城东的环境出一份力。
“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程主任的表情严肃起来。
“既然是合作，那就要有章法。我们街道办可以给你政策上的支持，发动居委会替你组织宣传，但你这边，也要拿出诚意来。”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们卫国回收站，要承担起一部分社区的公益宣传工作。”
“比如，印发一些关于垃圾分类、环境保护的传单，或者在回收点挂上宣传标语。这笔费用，得你们自己出。”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回收价格必须保持稳定！”
“不能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
“特别是对那些生活困难的群众，价格上要公道，绝不能缺斤短两，更不能因为市场行情不好就随意压价，挫伤大家参与的积极性。”
“这一点，我们街道办会派人监督。”
这些条件，全在林卫国的预料之中。
想借官方的东风，自然要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
这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给自己镀金的好机会。
他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
“程主任，这两点我完全同意。”
“公益宣传是应该的，价格稳定更是我们卫国回收站的立身之本。我们做的是长久生意，靠的是口碑和信誉。”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程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林卫国话锋一转，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主任，在具体执行上，我也有个小小的请求。”
“合作开始的阶段，希望居委会的同志们能帮我们多做宣导工作，让居民们了解和信任我们，这样工作才能尽快铺开。”
他提的要求，显然只是让政府部门动动嘴、动动笔就能解决的事，不涉及真金白银，却能为他省去大量的沟通成本和时间。
“这是自然，这些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
程主任一口答应下来，“场地的事情我来协调，保证给你们找好地方。宣传工作，我会亲自开会，让七个居委会的主任都动起来！”
谈到这里，气氛己经非常融洽。
双方你来我往，把合作的框架基本定了下来。
林卫国想了想，决定再添一把火，让这合作的炉子烧得更旺一些。
“程主任，关于公益，我还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想，能不能以我们合作的名义，成立一个‘社区环境改善基金’？”
“基金？”
程主任愣了一下，这个词在当下还很新鲜。
“对。”
林卫国解释道。
“我们卫国回收站可以承诺，从与街道办合作的这部分业务里，每回收一吨废品，就拿出固定的一笔钱，注入到这个基金里。”
“这笔钱由街道办统一管理，专门用来进行环境建设。”
他看着程主任愈发明亮的眼睛，继续说：
“钱可能不多，但这是一个态度。”
“我们卫国回收站，不光是把小区的废品收走，我们还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实实在在地让社区环境变得更好。”
“我们挣钱，但挣的是干净钱，是良心钱，更要拿出一部分来回馈大家。这才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
“啪！”
程主任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好！好一个‘社区环境改善基金’！”
他指着林卫国，语气里满是欣赏和兴奋。
“小林同志，你这个提议，真是真是太好了！这己经不是简单的收废品了，这是企业反哺社会，是真正的社会责任感！”
“这个典型，我要定了！”
他当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小刘，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很快，昨天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推门进来。
“主任，您找我。”
“小刘，这位是卫国回收站的林卫国老板。”
程主任介绍道，“从今天起，我们街道办和卫国回收站的合作项目，由你全权负责对接。”
“你现在就记一下，第一，起草一份合作协议；第二，通知所有居委会主任，明天上午开会，专题讨论‘便民回收点’和‘社区环境改善基金’的推广事宜！必须全部到场！”
“是，主任！”
事情敲定，林卫国便起身告辞。
程主任亲自把他送到楼梯口，紧紧握着他的手：
“小林同志，好好干！我们街道办，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第二天，城东区另一头，一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
“老大，我打听清楚了。那姓林的今天一早就去了街道办，跟那个程主任谈了快一个钟头才出来。”
“而且，之前那位钱办事员也说，好像还说什么公益，环保之类的。”
“谈？谈个屁！”
大金牙把茶壶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
“那些当官的，就会搞些花里胡哨的名堂。”
“什么环保，什么公益，都是虚的！老百姓认什么？认钱！谁给的价高，东西就卖给谁！”
“我看，是林卫国，用钱开了这个道！那程主任，也不是个好人！”
手下缩了缩脖子，小声说：
“可可是，今天我去几个老小区转了转，收货的时候，好几户人家都说，以后不零卖了，要等街道办组织的什么‘卫国回收站’来统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