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办公室的灯,亮了半宿。
李建斌听完王政委的汇报,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一根接一根,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首到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李建斌才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抓人。”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
天刚蒙蒙亮,几辆挂着公安牌照的吉普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县委大院,如同黑夜中的猎豹,扑向各自的目标。
大金牙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昨晚喝得酩酊大醉,此刻头痛欲裂,正做着发财的美梦,梦里吴远山几个人拍着胸脯跟他称兄道弟。
他骂骂咧咧地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嘴里还嘟囔着:“谁啊,大清早的,赶着投胎”
门一开,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收废品的伙计,也不是来巴结他的小老板,而是几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公安。为首那人亮出证件,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金广顺,跟我们走一趟。”
大金牙脑子“嗡”的一声。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用真名称呼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强作镇定:
“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跟环保局的吴哥,工商局的钱哥”
“你的那些哥哥,我们很快也会去拜访。
为首的公安打断了他,做了个手势,两个年轻干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大金牙的胳膊。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上手腕时,大金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不是愣头青,他知道,这次不是街道办的小打小闹,天,真的塌了。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大金牙坐在椅子上,手上的铐子己经取下,但他感觉全身都被无形的枷锁捆着。
对面坐着的是王政委,眼神平静如水,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
“金广顺,你的问题,我们己经掌握了。”
王政委将那本账本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说说吧。”
大金牙瞟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强撑着:
“王政委,我不认识字,不知道这上面写的啥。我就是个收破烂的,本分生意人。”
“本分生意人?”
王政委拿起另一份文件,“五年来,你的废品站纳税总额不到一万块。可你请客吃饭的‘海天一色’,一顿饭就要近百块。”
“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倒卖国有钢材,伪造计委批文,这些,也叫本分生意?”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大金牙的心口。
但他知道,一旦开口,就是万丈深渊。
他咬紧牙关,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政委也不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舞台上拙劣的演员。
审讯陷入了僵局。
大金牙以为自己能扛过去,只要他不开口,谁也拿他没办法。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价值,也低估了那些“哥哥们”的求生欲。
几乎是同一时间,吴远山、老钱和老孙三个人,在各自的单位里,被纪委的工作人员客气地“请”进了谈话室。
和顽抗到底的大金牙不同,这三位副局长,心理防线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吴远山刚坐下,看到对面几张严肃的面孔,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他想起昨晚收下的那个厚信封,此刻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揣在兜里,烫得他坐立不安。
工作人员只是把信封往桌上一放,问了句:
“吴副局长,解释一下吧。”
吴远山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前天晚上在“海天一色”的酒桌上,那些拍着胸脯的豪言壮语,此刻听起来就像是催命符。
“我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他几乎是哭喊出来的。
“是金广顺!”
“是他腐蚀我,是他拉我下水!”
“我是一时糊涂,犯了错误!那个信封我还没动,我马上退回去!”
“我愿意检举揭发,争取宽大处理!”
另一边,工商局的老钱和税务局的老孙,表现得也差不了多少。
他们就像是约好了一样,争先恐后地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大金牙身上,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个被金钱炮弹击中,无辜又可怜的受害者。
为了戴罪立功,他们甚至还主动交代了一些调查组尚未掌握的大金牙的其他劣迹。
消息很快传回了审讯室。
王政委看了一眼手表,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接通,里面传来一个调查员的声音:
“报告王政委,税务局孙副局长己经全部交代,并主动上缴了金广顺贿赂的现金五百元。”
“他还检举,金广顺去年曾利用虚开的发票,骗取了国家出口退税”
王政委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平静地看着大金牙。
大金牙的脸色,己经从刚才的顽抗,变成了灰败。
他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吴哥?钱哥?孙哥?
那些在酒桌上把酒言欢,信誓旦旦要为他摆平一切的“好哥哥”,转眼就把他卖了个干干净净?
他赖以生存的、用金钱和利益编织起来的关系网,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王政委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
“金广顺,你的保护伞,己经倒了。”
“他们为了自保,会把你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甚至还会添油加醋。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再说一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金牙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他引以为傲的江湖义气,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说”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我全都说。”
他开始交代,从最初如何靠着克扣斤两起家,到后来如何勾结国营厂的采购科长倒卖废旧金属,再到如何贿赂官员,拿到紧俏的钢材批文
他交代得比账本上记录的还要详细,还要触目惊心。
审讯室外,负责记录的年轻干警奋笔疾书,脸上满是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