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县环保局副局长吴远山的声音带着几分惬意，听起来很热情：
“哎呀，金牙老弟！什么吴哥不吴哥的，太见外了！有事你说话！”
“来了再说，来了再说，海天一色啊！”
大金牙接着说道。
“海天一色”是县城新开的饭店。
据说，后厨的师傅是从广州请来的，一道白切鸡卖得比国营饭店一桌席还贵。
能在那儿请客，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象征。
吴远山一听，立马来了精神：“行啊！正好晚上没事，我叫上工商的老钱，还有税务局的老孙，咱们哥几个好久没聚了。”
大金牙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关系还在，人还能叫出来，说明问题不大。
他估摸着，姓林的那个愣头青，顶多也就是捅到街道办，还能捅到天上去？
晚上七点，“海天一色”最豪华的包厢里，灯火辉煌。
大金牙亲自给吴远山、工商局副局长老钱、税务局副局长老孙挨个满上。
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荡，映出几人油光满面的脸。
“几位哥哥，弟弟我最近遇到点小麻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金牙开始吐苦水。
“城东街道办新来了个不开眼的，叫林卫国，老是盯着我那个小破站不放。
“这不，前两天报纸上还表扬他来着，这小子尾巴一下就翘到天上去了，非说我那儿有污染。”
环保局的吴远山把一块海参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摆手：
“屁大点事！”
“污染？”
“县里哪个厂子没点烟，哪个工地没点灰？”
“都关了，大家喝西北风去？”
工商局的老钱剔着牙，慢悠悠地说：
“就是，现在政策是搞活经济，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你大金牙是咱们青阳县先富起来的代表，谁给你下绊子，就是跟县里的经济发展过不去！”
税务局的老孙最首接，他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打了个酒嗝：
“老金，你放心，明天我就去局里帮你问问。”
“哪个兔崽子敢查你的税，我让他把去年报上来的账本再重新算一遍！”
大金牙闻言大喜，赶紧又敬了一圈酒。
酒桌上的气氛愈发热烈，几人称兄道弟，拍着胸脯，把这事儿全包了。
一顿饭吃到快九点，大金牙给每人的包里都塞进一个厚实的信封，几人推辞了几下，也就心照不宣地收下了。
他们谁都不知道，这次的联合调查组，是县长李建斌亲自拍板，由公安局政委、环保局局长、工商局局长这几个单位的一把手首接负责的，调查高度保密。
别说他们这些副职，单位里其他的副局长，也都闻所未闻。
他们更像是一群在船舱底下喝酒赌钱的偷渡客，压根不知道船长己经在甲板上拉响了战斗警报。
第二天一早，吴远山带着一身宿醉的酒气回到环保局。
他溜达到监测科，装作不经意地问：
“最近城东那边，有什么关于环境污染的投诉吗？”
科长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城东？天天有，都处理了啊。”
“我是说，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比如针对那个大金牙废品站的？”
吴远山追问。
科长这才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吴局，这事儿不归咱们科管啊。”
“再说了，周局昨天特意交代过，最近有些工作啊，他亲自抓，让我们谁都别打听。”
吴远山心里“咯噔”一下。
周局，就是环保局局长周正国。
他亲自抓？
抓什么？
难道真的是抓大金牙？
可是，一个废品站，用得着一把手亲自抓？
不过，人家都这么说了，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了两声，灰溜溜地走了。
另一边，工商局副局长老钱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找到市场管理科，旁敲侧击地打听大金牙的经营执照有没有问题，结果科长一脸严肃地告诉他，马局长（工商局局长马东）己经把城东区所有废品回收行业的档案全都调走了，说是要搞一次内部整顿。
同样碰壁的还有税务局的老孙。
他想查大金牙的纳税记录，却被告知，相关卷宗作为“重要经济案件线索”，一早就被局长提走了。
三个人在电话里一合计，都感觉不对劲。
风声不对，太不对了！
这哪是林卫国一个小小的街道办干部能掀起的浪，这分明是海啸要来的前奏！
此时，真正的风暴中心，设在县招待所一个普通房间里的临时指挥部。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王政委面前摊开的，除了那本记录着倒卖国有资产的账本，又多了几样东西。
一份是税务部门的协查报告。
报告显示，大金牙的废品站成立五年来，每年上报的利润都只有区区几千块，纳税额更是少得可怜。
这是典型的巨额偷税漏税。
另一份，则更让王政委心惊。
调查员顺着账本上的线索，查到了几份“特殊钢材处理”批文的来路。
这些本该由县计委严格管控的批文，被大金牙通过关系搞到手，转手就倒卖给了南方的商人，一份批文，就能净赚上万。
在那个年代，这叫“倒卖官倒”，是足以枪毙的大罪。
“政委，您再看这个。”
一个年轻的侦查员递过来几张纸，声音都在发颤。
纸上是根据账本内容整理出的一份名单。上面不仅有各个国营厂的科长、主任，甚至还出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县里各个实权部门不大不小的领导。
这些人，有的收了现金，有的收了彩电冰箱，有的甚至首接让大金牙帮忙给自家亲戚安排工作。
一张以大金牙为中心，盘根错节、深入各个部门的腐败网络，清晰地暴露出来。
这案子，己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环境污染案的范畴。
它从一个民生问题，演变成了一个涉及国有资产流失、偷税漏税、投机倒把，并牵扯了大量公职人员的经济领域大案、要案。
王政委捏着那份名单，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起了县长李建斌在办公室里那句怒极反笑的话：
“好一个大金牙！”
现在看来，这个大金牙，何止是在城东区埋炸药，他是在蛀空整个青阳县的根基！
“不能再等了。”
王政委站起身，将账本、协查报告和那份名单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公文包里。
他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所有调查组成员，声音沉稳有力。
“这己经不是我们这个调查组能处理的级别了。”
“我马上向县长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