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卫国回收站的后门，成了红旗镇夜晚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叩叩叩。”
“谁？”
“我，送点‘木柴’。”
门一开，家具厂另一个车间的师傅，扛着一捆木料，做贼似的溜进来。
“叩叩。”
“干啥的？”
“机油桶漏了，来你这换个钱。”
一个穿着油污工作服的工人，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铁桶，脸上带着点紧张和兴奋。
消息就像长了腿，在那些烟雾缭绕的车间里，在工人们压抑的闲聊中，悄无声息地传开了。
没人会傻到在明面上说，但一个眼神，一个默契的笑容，就足够了。
大家发现，这条路子，可行。
赵东那个人，嘴严，给钱痛快，秤给的足，最重要的是，他不多问一句废话。
于是，送来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报废的电机，拆下来发现里面的铜线圈还好好的；
有整包的工业棉纱，记账的时候“不小心”多写了个零；
甚至还有人把食堂换下来的，半旧的铝锅给背了过来。
这些在厂里领导和王麻子他们眼里不值钱、或者说懒得仔细算的“肉渣”，在赵东这里，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票子。
原本只需要赵东一个人就能应付的“生意”，现在变得手忙脚乱。
陈冬和刘强也不回县城了，干脆留了下来。
夜里，三个人就像猫头鹰，眼睛瞪得溜圆。
“来了，又来一个！”
陈冬压着嗓子，探头看了一眼后门的人影，赶紧跑去开门。
刘强则在院子角落里，拿着个小本子，笨拙地记着账。
他文化不高，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
张师傅，钢索，二十一斤，六块三；马师傅，红木，十二斤，十二块
他一边记，一边咧着嘴笑。
这几天收进来的零碎玩意儿，价值己经快赶上他们辛辛苦苦跑一个星期的量了。
“哈哈哈，老板这招也太绝了。”
陈冬帮着一个师傅把一袋子轴承抬进库房，回来抹了把汗，满脸都是佩服。
“咱们这都不用出门，东西自己就送上门了。”
赵东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看着院子里越堆越多、被小心分类好的“宝贝”，心里踏实了不少。
“老板那是脑子好使，咱们就负责把手上的活干好。”刘强也是说道。
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不养鱼，只钓鱼”。
王麻子他们是撒网捕鱼，连鱼苗带泥沙一起捞，吃相难看，还惹得鱼塘里的鱼怨声载道。
而老板，则是教他们怎么在鱼塘边上，给每条有想法的鱼，都递过去一根不带钩的钓线，线上绑着的，是它们最渴望的鱼饵。
这生意，做得心里敞亮。
隔了两天，林卫国开着那辆半旧的吉普车，在傍晚时分来到了回收站。
他没进屋，先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着角落里堆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金属件、木料和零碎，点了点头。
赵东、陈冬和刘强三个人站在他面前，跟等着检阅的兵一样，腰杆挺得笔首。
“辛苦了。”林卫国拍了拍赵东的肩膀，从兜里掏出烟，给三人都发了一根。
“老板，这都是您指挥得好。”
赵东嘿嘿一笑。
“这才哪到哪。”
林卫国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记住，咱们现在干的，是挖墙脚的活。手段也不是光明正大，动静不能太大，墙是挖不倒的，最多让它掉几块土。”
陈冬和刘强听得似懂非懂，赵东却一下子领会了其中的深意。
“老板，我明白，细水长流。”
“不光是细水长流。”
林卫国把烟头在地上摁灭。
“这些东西，收一点是一点，能改善师傅们的生活，也能给咱们添点利。”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王麻子和李大山的小舅子不是傻子，时间长了，他们拉的货越来越‘干净’，肯定会察觉到不对劲。”
他看着赵东，眼神很平静：
“咱们最终的目的，是要把他们从这个桌子上掀下去，咱们自己坐上来，正大光明地吃这碗饭。”
“这种偷偷摸摸的买卖，只是暂时的手段，是咱们收集筹码的过程。”
林卫国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赵东心里，激起千层浪。
他原以为，能靠这个法子慢慢蚕食对方的生意就不错了，没想到老板的胃口更大，是要一口吞下。
“老板，那我们”
“继续收，但要多长个心眼。”
林卫国交代道。
“钱要给足，信任要建立起来。”
“你要让那些师傅们觉得，你跟他们才是一伙的。”
“跟他们多聊聊，听听他们肚子里的怨气到底是从哪来的，都有些什么事。”
“咱们要的，不光是这些废铜烂铁，更是能把王麻子他们钉死的钉子。”
林卫国走后，赵东琢磨了一晚上。
第二天夜里，采石场的老张又扛着一卷钢丝绳来了，比上次那卷还粗。
赵东照例称重、算钱。六十多块钱递过去的时候，老张眼睛都亮了，这顶他一个多月的死工资了。
“赵老弟，敞亮！”
老张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内兜，拍了拍，心里踏实了。
赵东没让他马上走，而是拉着他到屋里，给他倒了杯热水，又塞过去一包烟。
“张哥，最近厂里风声紧不紧？没啥事吧？”
赵东状似无意地问。
“嗨，能有啥事。”
老张嘬了口烟，话匣子打开了，“李大山，心思全在倒腾废料上。”
“前两天，矿上新到一批进口的钻头，按规定，旧的得全部登记入库，统一报废。”
他压低了声音，朝门口看了一眼，凑近了些。
“结果呢？李大山和王麻子，拉着管仓库的喝酒，账本上记了个差不多的数，剩下那二十多个成色还很新的旧钻头，他首接就当废铁给倒腾出去了。”
“一个钻头，厂里按废铁算，几毛钱。他转手卖给县里那些小施工队，一个不得卖个百八十块？”
赵东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问：“这事，厂里没人管？”
“管？”
老张冷笑一声。
“谁管？怎么管？管仓库的是他酒肉朋友，管生产的巴不得赶紧换新的，至于李大山那谁会砸自家的锅？”
“我听说，他每个月都要给李大山和谁任孝敬一笔。”
“这早就是厂里公开的秘密了，谁敢说一个字，第二天就得被派去清运炸完的碎石，那活，能把人腰累断。”
老张喝了口热水，又叹了口气：
“其实不光咱们采石场，家具厂那边也一样。王麻子似乎跟厂里管后勤的副主任也是亲戚，厂里采购木料、处理废料，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那些好好的木头，就因为有点瑕疵，首接划进废料堆，转头就进了王麻子的车。”
“咱们这些人，就是睁眼瞎，看着他们发财，屁都不敢放一个。”
赵东默默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跟着骂一句“这帮孙子真不是东西”。
他没再多问，但老张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送走老张，赵东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残月。
他感觉自己手里不再只是一堆废品，而是一张正在慢慢编织的网。
网的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个工人的怨气。
而这些丝线最终要缠住的，自然是李大山，和王麻子，以及身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