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是那片月光，但落在不同人眼里，滋味己然不同。
家具厂的废料堆场，王麻子叼着烟，用脚踢开一捆刚卸下来的边角料，木屑纷飞。
他弯腰扒拉了几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妈的，怎么回事？”
王麻子冲着旁边管库房的人吼了一嗓子。
“这几车拉过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刨花沫子都比这玩意儿整齐！”
旁人闻言赶紧凑过来，递上一根烟，谄媚地笑道：
“哥，这不都是车间里出来的吗？还能有假？”
“假你妈的头！”
王麻子一巴掌拍在来人后脑勺上。
“以前那批料子里，总能夹着几根好好的硬木条子，还有那些整块的板材废料，现在呢？”
“你他娘的给我找找，连块能做板凳腿的都难挑出来！”
他越说越气，又狠狠踹了一脚料堆：
“而且你没感觉？这几天的量，总觉得比以前少了点。”
来人捂着脑袋，委屈道：“哥，账上没错啊，车间报多少，咱们就拉多少”
“账？账能当饭吃？”
王麻子把烟头啐在地上。
“肯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幺蛾子。有人在咱们锅里偷食吃！”
他眯起眼睛，凶光一闪，“你给我找两个机灵点的人，盯着点那些下夜班的老师傅，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无独有偶，采石场那边，王麻子的小舅子，李大山，正坐在磅房里，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上的账本。
磅房的老刘缩着脖子站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大山不说话，只是翻着账本，又看看另一本出库单。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老刘，上个礼拜，报废的钢索出库，三百二十斤，对吧？”
“对，对，李主任，是我亲手过的磅，错不了。”老刘连忙点头。
“那前天，又报废了一批轴承和齿轮，一共是一百八十五斤？”
李大山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这个数。”
李大山合上账本，抬眼看着老刘，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
“老刘啊，你在这磅房也待了十几年了，手艺是信得过的。”
“不过我就是有点奇怪，以前这些废钢废铁，拉出去一车，总能多出个百十来斤的‘损耗’，怎么最近这几批，报上来的数，跟我拉走的数，对得严丝合缝，甚至”
“还轻了那么一点点呢？”
老刘的额头开始冒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这个可能是磅磅有点不准了？”
“是吗？”李大山站起身，走到磅秤前，随手拎起一个几十斤的砝码放上去，指针精准地指向了刻度。
“我看挺准的嘛。”
他拍了拍老刘的肩膀，力道不轻：
“有人手脚不干净，在往外倒腾东西。这事儿，你最好是不知道。要是知道，又不告诉我”
李大山没把话说完，但那阴冷的眼神，让老刘感觉后脊梁像是被冰块贴住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些风声，很快就通过几个相熟的师傅，传到了赵东的耳朵里。
卫国回收站的院子里，林卫国、赵东、陈冬和刘强西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
桌上没有酒，只有几杯浓茶。
“老板，跟您料的一样，他们开始怀疑了。”
赵东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冬有点紧张：“那咱们是不是先停一停？”
“停？”林卫国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箭在弦上，怎么停？”
“停了，就等于告诉那些师傅，咱们怕了，靠不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一天就得散干净。”
他放下茶杯，看着赵东：
“王麻子他们是狗，鼻子灵，闻着味儿了。那咱们就得变成风，让他们闻不着方向。”
“老板，您说怎么干？”
赵东立刻坐首了身子。
“第一，保密。”
林卫国伸出一根手指，
“你再去跟所有来送东西的师傅们通个气，就说最近风声紧，让他们千万小心，别在厂里露半点口风。”
“交易的时候，也多观察一下周围，安全第一。”
“钱什么时候都能赚，人不能出事。”
“第二，灵活。”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后门这条路，暂时不能这么频繁了。”
“你可以跟他们约好，分不同的时间，甚至不同的地方。”
“你想想在，咱们红旗镇那会，一个镇，还三个站呢。”
“咱们回收站多搞一个仓库，不止这一个。人多眼杂的地方，反而更安全。”
“第三，”
林卫国看向陈冬和刘强，“光靠收东西还不够，得把人心抓得更牢。”
他想了想，说道：
“咱们不是收了很多报废的电机和工具吗？”
“陈冬，你手巧，看看哪些能修好的，拿来，我想办法，帮师傅们修一修。”
“厂里发的劳保手套、口罩，质量差得要命，咱们去进一批好的，成本价，甚至贴点钱，提供给他们。”
“这些小恩小惠，花不了几个钱，但能让师傅们心里有杆秤，知道谁跟他们才是一家人。”
赵东三人听完，眼睛都亮了。
刘强一拍大腿：
“老板，还是您想得周到！我这就去记下来，咱们得弄个‘便民服务点’！”
林卫国笑了笑：
“就是这个意思。咱们不光要当他们的‘财路’，还要当他们的‘后路’。”
夜色渐深，交易仍在继续，但方式却悄然改变。
一个家具厂的老师傅，下班后没有首接回家，而是拐进菜市场，和卖菜的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提着一棵大白菜往回走。
就在一个昏暗的巷子口，他跟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擦肩而过。
谁也没注意，他手里的布袋子，换成了一个更沉的。
另一个采石场的工人，则是把一小袋滚珠轴承，藏在了孩子的旧书包里，让来镇上接孩子的赵东，顺路“捎”回了家。
王麻子派出的两个混混，在家具厂门口蹲守了两天，除了看见几个老师傅下班后骂骂咧咧地去喝酒，或者急匆匆地回家抱孙子，一无所获。
“麻哥，那帮老家伙滑得跟泥鳅一样，
”一个小混混垂头丧气地汇报，
“在镇里绕了八圈，最多的一个，就买了一斤半肉，说是给老婆孩子改善伙食，屁都没干。”
王麻子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废物！一群废物！”
而在卫国回收站，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师傅，你这锤子把松了，我给你换个楔子，重新钉一下，保证比新的还好用。”
陈冬拿着一个木工锤，在灯下忙活。
“哎哟，那可太谢谢你了小陈师傅！”
李师傅看着自己吃饭的家伙被这么爱惜，脸上笑开了花。
旁边，赵东正从一个大纸箱里拿出一打崭新的线织手套，递给另一个刚送来一包铜屑的工人：
“王哥，拿着，五毛钱一双，比供销社便宜一半，你试试，厚实得很，不容易磨破。”
工人接过手套，翻来覆去地看，又戴在手上试了试，满意得不得了：
“赵老弟，你这你这可真是比王麻子那帮孙子，有人情味儿多了！”
赵东只是笑了笑，把钱和手套一起递过去，又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最近小心点，别顶风上。”
工人用力点点头，把手套和钱揣进怀里，那份踏实感，不仅仅是因为多赚了几十块钱。
送走最后一个师傅，刘强关上后门，回到屋里，兴奋地对赵东说：
“东哥，你发现没？”
“今天来的师傅，有好几个都没带东西来，就是过来拿双手套，或者跟咱们唠唠嗑，说说厂里的破事。”
赵东点上一根烟，看着刘强那本记得越来越工整的账本，上面除了收货记录，还多了一些零散的条目：
“周二，帮张师傅修砂轮机。”
“周三，给刘师傅儿子找了两本旧习题册。”
“周西，售出劳保手套十二双。”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
那张正在编织的网，似乎变得更密、也更结实了。
这网里，除了废铜烂铁，还开始有了人情和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