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气逼人。
赵东揣着那个薄薄的抄本,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那几页纸像是烧红的烙铁,隔着粗布衣衫,烫得他皮肤发麻。
他没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借着夜幕的掩护,骑上摩托车,一路猛蹬,首奔县城东区。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哨音,可他一点不觉得冷,浑身的血都是热的。
老板说得对,压迫越狠,反抗就越坚决。
李大山那记“杀鸡儆猴”的耳光,没能吓住人,反而把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子,送到了他们手上。
东区的分站灯火通明,林卫国还没睡。
他正在看一摞新收上来的图纸,听见院门外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老板!”
赵东推门进来,气息还有些不匀,脸因为激动和奔波而泛着红光。
他反手关上门,几步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报纸包着的小本子,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林卫国放下手里的铅笔。
“李大山的七寸!”
赵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采石场的兄弟们送来的。李大山自己记的黑账。什么时候,王麻子跟李大山合伙,把厂里的好东西当破烂卖,卖给谁,卖了多少钱,上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林卫国接过本子,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递给赵东一杯热水:
“先暖暖手,慢慢说。
赵东捧着搪瓷杯,手上的寒意被温热驱散,心里的激动却半点没减。
他看着林卫国不疾不徐地打开报纸,借着灯光一页页翻看,那份从容让他狂跳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
老板就是老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林卫国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车牌号上扫过,眼神平静,但手指却在纸页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吨的钢板记三百斤,还能用的电机当废铁。”
林卫国看完,把本子合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淡淡说了一句,“这是个人才,可惜跟错了人,也走错了道。”
赵东听着这话,忍不住想笑,紧张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老板,这东西咱们怎么用?”
“这东西不是咱们用。”
林卫国把本子放进抽屉,上了锁,“这是给能用它的人用的。”
他看着赵东,眼神里有赞许:
“你这次做得很好。告诉送东西来的师傅们,让他们定心,安安稳稳上班,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然后手上动作也暂时停一下。”
“剩下的,交给我。
赵东重重地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彻底落了地。
他来的时候,只觉得拿到了一件神兵利器,却还没想好该怎么挥舞。
现在看到林卫国,他明白了,自己是冲锋陷阵的兵,而老板,才是运筹帷幄的帅。
有他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赵东走后,林卫国没有立刻行动。
他在灯下静坐了许久,脑子里将整件事的脉络又过了一遍。
首接把账本交上去,目标太大,容易引火烧身。
王麻子和李大山在地方上盘踞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万一被他们提前得知消息,反咬一口,或是找人顶罪,这账本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必须一击致命,且不能沾染上半点自己的痕迹。
第二天,县城里几个不同的邮筒,被分别投进去了几封信。
信封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牛皮纸信封,信纸是学生用的作业纸,上面的字,是用打字机一个一个敲上去的。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对青阳县采石场部分领导干部,涉嫌监守自盗、侵吞国有资产的匿名举报。
信里没有提王麻子,只字字句句都指向了李大山。
举报的内容极为详实,不仅列举了数笔倒卖物资的时间、品类、数量,还附上了接货人的部分车牌信息,以及他们销赃的大概渠道。
一封信,寄给了县纪委。
一封信,寄给了负责主管采石场这类国营企业的工业局。
还有一封,寄给了县公安局的经侦部门。
林卫国甚至还手写了一份字迹歪歪扭扭的信,找了个陌生人,塞了两块钱,让他帮忙送到了县政府的信访办。
多管齐下,织成一张网。
只要有一个地方起了作用,藤就能被拽出来,根也藏不住。
县纪委的办公室里,三科的科长周保国看着桌上那封拆开的举报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又是匿名举报?”
旁边一个年轻的科员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不以为然,
“现在这种信太多了,十封有八封是假的,捕风捉影,公报私仇。”
周保国没说话,只是用手指点了点信纸上的内容。
“你看这里,”他沉声说,“三月十二号,车牌号‘青a 17xx’的卡车,拉走报废钢缆两吨,入账记录为废铁八百公斤。”
“西月三号,两台退役的隆隆牌空气压缩机,记录为‘无维修价值废铁’,由一个外号‘猴子’的人收购。”
这些细节,具体到了日期、车牌、甚至是外号,不像是凭空捏造。
周保国想起了前段时间,局里开会时通报的一件事。
东区那边,也是因为废品回收的生意,牵扯出一个叫“大金牙”的混子,背后还隐约有干部的影子。
那件事,给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
国营厂矿的废料处理,这里面的水,比想象的要深。
“上次东区的事,就像在打了个样。现在看来,这水底下,藏着的鱼不止一条,还有不少啊。”
周保国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这封信,不管真假,都必须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是工业局老张吗?我周保国。有个情况,想跟你通个气”
放下电话,周保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那个年轻科员:
“小王,你现在就去一趟车管所,给我查一下这个‘青a 17xx’的车主信息。”
“另外,再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采石场,不打招呼,突击检查他们的仓库和废料场!”
一场针对采石场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而此刻,在镇上的国营饭店里,李大山正和王麻子推杯换盏,庆祝着他们近期的“胜利”。
“那帮老骨头,最近老实多了吧?”王麻子喝得满脸红光,“我就说,对付这帮人,就得下狠手!”
李大山夹了一口菜,冷笑一声:“还不够。等我再找个由头,把那几个最跳的老家伙弄走,这采石场,就彻底清净了。”
他们浑然不知,一张无形的大网,己经在他头顶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