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像赵东他们一样,对未来充满信心。
“东哥,要不这个月我就不送了。”
一个相熟的采石场师傅,趁着夜色过来,却两手空空。
他搓着手,一脸的为难,
“不是信不过你们,实在是”
“李大山那家伙最近跟疯狗一样,下班连工具包都要翻开来检查,昨天有人带了两个没用完的螺帽回家,都被记了名字,罚了半个月的奖金。”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这是王麻子和李大山想要的,也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
有两三个胆子小点的师傅,就此打了退堂鼓。
赵东没强求,给师傅递了根烟,又塞给他一包刚买的崭新劳保手套。
“叔,您说得对,安全第一。东西不送没关系,常过来坐坐就行。”
赵东诚恳地说,“不过您也想想,他为什么查这么严?因为他急了,他碗里的肉被人动了,他疼了。”
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的眼睛:
“李大山罚你半个月奖金,眼睛都不眨一下。咱们呢?”
“你送点他们不要的废料,我按好东西的价钱收。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这账不难算。”
赵东把一张十块钱的票子,折起来,塞进那包手套里。
“这钱您拿着,不是收东西的钱,就当我给您压惊了。”
那师傅愣住了,捏着那包沉甸甸的手套,半天没说话。
“他越是压我们,我们就越得想法子。”
“您回去跟信得过的兄弟们说说,以后送东西,价钱再给他们提一成。”
“风险我们一起担,好处也得一起分。总不能让那帮孙子把咱们往死里捏。”
老师傅捏紧了手套,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烟往耳根上一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屋里,刘强和陈冬正干得热火朝天。
院子里收来的废品,不再是简单的堆放。
一堆从采石场收来的报废钢索,被刘强用大力钳一截截剪开,粗的、细的分开码放。
旁边,陈冬正拿着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个拆解下来的旧轴承,把里面的滚珠一颗颗剔出来,放进一个铁盒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些混着油污的铜屑,被他们用破布反复擦拭,露出黄澄澄的本色;
那些断裂的硬木条,被陈冬截头去尾,变成了长短一致的木方。
这些在王麻子眼里一文不值的“刨花沫子”,在他们手里,正一点点地被还原成最有价值的形态。
“东哥,你快来看!”
刘强兴奋地招手,指着他面前分门别类的几堆废料,
“这些钢索里的细钢丝,跟粗的价钱不一样。还有陈冬弄出来的这些滚珠,都是上好的钢材,比卖废铁值钱多了!”
“咱们这么一弄,一斤废料,起码能多榨出三五毛的利钱来!”
这才是林卫国教给他们的精髓。
别人吃肉,他们连骨头带汤一起熬。蚊子腿再小,那也是肉。
这种精细化处理,不仅让废料的价值翻了几番,也让整个回收站的后院,看起来像一个井井有条的加工车间,而不是一个垃圾场。
与此同时,镇上得国营饭店,油腻的桌面上摆着几盘凉菜和一瓶二锅头。
王麻子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杯都跳了起来。
“他妈的!我那边派人盯了快一个礼拜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
“那些老东西一个个比猴还精,除了回家就是喝酒,干净得跟刚出生的娃一样!”
坐在他对面的李大山,脸色同样阴沉。
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
“我这边也一样。”
李大山冷冷地说,“我加大了搜查的力度,确实有几个胆小的缩了回去,但账本上的窟窿,一点没见小。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王麻子没好气地问。
“说明咱们的法子,打到蛇身上,没打到七寸。”
李大山放下筷子,“光吓唬没用,得让他们疼,让他们怕。”
“你那边,找个由头,把几个最不听话、资格最老的老家伙,给我调到最累最脏的活上去。”
“我这边,也准备抓个典型,杀鸡儆猴。”
“抓谁?”
“不管抓谁,先抓了再说。总得让那只藏在暗处的老鼠知道,这窝里,谁才是主人。”
李大山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我就不信,把水搅浑了,那条鱼还能藏得住!”
两人的对话,充满了戾气。
他们自以为高明的计策,却不知道,这种无差别的施压,正像一把无形的推手,把越来越多的工人,推向了他们的对立面。
月底盘账的时候,小院里的气氛格外热烈。
刘强拿着账本,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东哥!陈哥!你们看!”
他把账本摊在桌上,“刨去咱们这些人的工资、房租、水电,还有给师傅们修东西、送手套的成本咱们这一个礼拜,纯赚三百二十一块七毛!”
三百多块,对以前在林卫国现在动辄上万月流水的回收站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这个刚刚起步,还在被王麻子等人疯狂针对的新站点而言,这笔钱的意义,非同小可。
这意味着,他们站稳了脚跟。
赵东看着账本上那个清晰的数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钞票的清香。
陈冬也咧着嘴笑,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他,此刻也忍不住说:
“能成!老板这法子,真能成!”
“这才哪到哪。”赵东拍了拍刘强的肩膀,豪气顿生,
“下个礼拜,咱们的目标是翻一番!”
自负盈亏,并且开始盈利,这给了赵东前所未有的信心。
他感觉自己不再只是一个听令行事的伙计,而是真正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将领。
林卫国给了他们方向,而他们,则用自己的手,把这片阵地守住了,还开了花。
压迫越狠,反抗就越坚决。
李大山的“杀鸡儆猴”很快就来了。
一个平时爱喝两口,嘴巴有点碎的老工人,因为在工具包里被翻出几节用剩的焊条,就被安了个“盗窃集体财产”的帽子,不但要全矿通报批评,还要扣发一个月的工资。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采石场工人们的怒火。
谁都知道,那几节焊条根本不值几个钱,平时扔在地上都没人捡。
李大山这么做,就是存心要立威,要整治人。
当天晚上,赵东的回收站后门,被人轻轻敲响。
来的是之前那个犹豫着要不要退出的老师傅,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正是白天被处理的那个老工人的同乡。
“东哥。”
老师傅开门见山,神情严肃,“我们不能再这么让他们捏着了。”
那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本子,递了过来。
“这是?”
赵东有些疑惑。
“这是李大山的小舅子,管仓库的那个,他自己记的黑账。”
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上面记的,都是他这两年,跟李大山合伙,把厂里报废的好钢材、好设备,当成破烂卖出去的数。”
“哪一天,卖给谁,卖了多少钱,记的清清楚楚!”
“他前几天跟李大山分赃不均,喝多了跟我们吹牛,被我们一个兄弟偷偷拿了过来,抄了一份。”
赵东打开那本子,借着灯光一看,顿时心头一震。
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数字,触目惊心。
一吨的优质钢板,在账上只写三百斤废铁;一台还能用的旧电机,记成一堆废铜烂铁。
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日期,一个数量,甚至还有接货人的车牌号。
这己经不是“偷食吃”了,这是在明火执仗地搬空工厂!
“这东西”
赵东的手指抚过纸面,他能感觉到这薄薄几页纸的分量。
“东哥,我们信你,也信林老板。”
老师傅看着赵东,“王麻子和李大山是一伙的,我们把这东西交给厂领导,肯定会被他们压下来,说不定还要倒打一耙。”
“但这东西给你们,你们有头脑,有手段,县城里都站得住脚,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有了它,你们就能捏住李大山的七寸!他再想找我们麻烦,就得掂量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