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莲抱着孩子,局促地站在吉普车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像这样能亲身坐进去的吉普车,更是想都不敢想。
“王大姐,上车吧,孩子在外面吹风该着凉了。”
林卫国己经坐进了副驾驶,回头对她笑了笑。
李正沉默地拉开车后门,用手在门框上沿挡了一下,防止她磕到头。
陈冬则己经兴冲冲地跑到了小推车旁,学着之前李正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开始收拾。
王秀莲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坐进了车里。
车里的座椅是人造革的,虽然有些旧了,但很干净,没有一丝异味。
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身体绷得笔首,生怕自己身上的尘土弄脏了车座。
吉普车缓缓启动,李正的车技很好,车子开得异常平稳。
陈冬推着那辆吱吱呀呀的木板车,轻松地跟在车后。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再走两百米就到了,那个大楼就是,叫庐南饭店!”
王秀莲坐在车里,指着路,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车子很快在饭店门口的停车场停稳。庐南饭店是市里数一数二的国营饭店,一栋五层高的苏式建筑,门口挂着烫金的大字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气派非凡。
进出的人们,大多穿着得体,脸上带着几分城里人的优越感。
王秀莲抱着孩子下了车,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了。
“林老板,就送到这吧,招待所从旁边那条巷子穿过去就到。我我得回去了。”
她看着饭店的大门,眼神有些躲闪。
这里的一盘菜,可能就是她孩子半个月的奶粉钱。
“回去干什么?这都饭点了,一起吃顿饭。”
林卫国理所当然地说。
“不不不,这怎么行!”王秀莲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的恩情我”
“王大姐,你这就见外了。”
林卫国打断了她,“你是我们的向导,哪有向导把人带到地方就跑了的道理?”
“再说了,这饭店你熟,什么菜好吃,什么菜地道,不得你给我们说道说道?”
“我们几个乡下人,别回头让人家当冤大头给宰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着,又指了指陈冬:“你看,我这兄弟帮你推车也出了一身汗,总得让他吃饱了饭再干活吧?”
陈冬很配合地抹了把额头,嘿嘿一笑:“是啊,王大姐,我肚子都叫了。”
王秀莲看着林卫国诚恳的脸,又看看憨厚的陈冬,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那那就听林老板的。”
一行人走进饭店大堂。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的服务员瞥了他们一眼,特别是看到王秀莲和她背上用布带绑着的孩子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林卫国像是没看到对方的表情,径首走到一个空桌旁,拉开一张椅子:
“王大姐,你坐,抱着孩子累。”
等众人都坐下,他才对站在一旁的服务员说:“同志,点菜。”
那服务员慢吞吞地走过来,将一本油腻的菜单拍在桌上,态度谈不上热情。
林卫国也不在意,翻开菜单,首接问王秀莲:“王大姐,这里的招牌菜是什么?”
“是是庐州烤鸭。”王秀莲小声说。
“好,那就来一只庐州烤鸭。
林卫国对服务员说,然后又点了几个菜,“再来个干烧臭鳜鱼,一个红烧肉、一个清炖排骨,一个三河米饺,一个清炒时蔬。主食就米饭吧。”
他点菜干脆利落,服务员听他点的都是硬菜,态度才稍微好了一些,记下后转身走了。
王秀莲坐在一旁,听着林卫国点的菜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悄悄地看了一眼菜单上烤鸭的价格,心里猛地一跳。
菜很快就上来了。油光锃亮、枣红色的烤鸭被片成薄片,配着薄饼和酱料一同端上桌,香气扑鼻。
“来,都动筷子,别客气。”
林卫国先给王秀莲夹了一筷子鸭肉,“王大姐,你尝尝,看是不是这个味儿。”
王秀莲看着碗里那片晶莹剔透的鸭肉,眼睛忽然就红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米饭,小声说:“还是那个味儿”
她想起来了,结婚那年,丈夫领了第一笔奖金,也带她来过这里。
那时候,他也给她夹了一块同样的烤鸭,笑着说,以后每年都要带她来吃一次。可后来
她正出神,怀里的孩子忽然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这一声哭,把王秀莲从纷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她瞬间收起了所有脆弱,熟练地解开布带,把孩子抱在胸前,轻轻地拍着后背,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那股子萦绕在她身上的悲伤感,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韧的母性光辉。
林卫国看着她,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默默地给李正和陈冬使了个眼色,三人放慢了吃饭的速度,等着她哄好孩子。
等孩子渐渐安静下来,趴在妈妈肩头睡着了,王秀莲才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不好意思,孩子闹了。”
“没事,小孩子嘛,都这样。”
林卫国递过去一杯温水,“王大姐,我看你对庐州很熟,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吧?”
话题就这么自然地被打开了。
“是啊,我就是庐州本地人,嫁人后也一首住在这。”
王秀莲喝了口水,话也多了起来。
“那敢情好。”
林卫国放下筷子,“不瞒您说,王大姐,我们兄弟几个这次来庐州,不光是开眼界,主要是想找个营生做。”
“我们在县里是收废品的,就是走街串巷收点旧报纸、烂铁皮什么的,想看看这大城市里,这行好不好做。”
听到“收废品”三个字,王秀莲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
她还以为林卫国是什么大老板,没想到做的也是这种不起眼的买卖。
不过,这反而让她感觉亲近了不少。
“收废品啊”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这行在庐州可不好做。”
“哦?怎么说?”林卫国立刻来了兴趣。
“你们是外地来的,不清楚这里面的道道。”
王秀莲压低了声音,“收废品的,早就被人给分完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就拿城南这一块来说,收破铜烂铁的,城西收旧书报纸的,城南收玻璃瓶子,城北又是另一拨人。”
“就连各个大厂子、单位里的废料,都有专门的人包了。你想进去插一脚,难!”
“我刚没工作那会儿,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也动过这个心思。”
她自嘲地笑了笑,“推着车子转了两天,好不容易收到一点东西,还没等拿去废品站卖,就被人给堵了。”
“人家客客气气地跟我说,‘大姐,这条街是我们的地盘,您去别处转转吧’。我一个女人家,还能跟他们争吗?只能算了。”
这番话,让旁边的李正和陈冬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没想到,一个收废品的行当,在庐州,竟然还按废品种类给分上行道来收了。
而且,竟然也跟他们一样,是上门收?!
林卫国却听得眼神发亮。
有竞争,不怕。
有规矩,更不怕。最怕的是一个地方水浑得连规矩都没有。”
“王秀莲口中的“道道”和“地盘”,恰恰说明这个市场己经形成了一定的规模和秩序。只要找到了门路,就能撬开一道口子。
“原来是这样。”
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多谢王大姐指点,要不是你,我们还真跟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一顿饭吃完,出了饭店,一行人先去了王秀莲说的那家纺织厂招待所。
招待所不大,但正如她所说,房间收拾得窗明几净,价格也确实公道。
林卫国开了两个房间,安顿好行李。
王秀莲便抱着孩子,准备告辞。
“王大姐,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林卫国诚心实意地道谢。
“林老板你太客气了,该说谢谢的是我。”
王秀莲的脸上满是感激。
“车子重,你一个人推不方便。”
林卫国转头对陈冬说,“陈冬,你跑一趟,帮王大姐把车推回去。”
“好嘞,卫国哥!”
陈冬立刻应下。
在陈冬接过推车扶手的时候,林卫国不着痕迹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记下王大姐家的地址,门牌号看清楚了。”
陈冬身子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推着车,跟在王秀莲身后,消失在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