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越走越深，也越走越窄。
两旁楼房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头顶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陈冬推着那辆空了的木板车，车轮依旧“吱吱呀呀”地响，但这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反而显得有些突兀。
王秀莲抱着孩子走在前面，脚步有些快，似乎不太想让身后的年轻人看清这里的窘迫。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和周围灰败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陈兄弟，前面就到了，地方小，你别嫌弃。”
王秀莲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陈冬进去。
门一开，一股混杂着奶腥、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光线昏暗，一眼就能望到底。
靠墙摆着一张旧木床，床边是一个小煤炉，上面坐着一个烧得发黑的铝锅。
屋子唯一的窗户被几张报纸糊了一半，另一半透进来的光，正好照在墙角堆着的一小堆东西上。
那是王秀莲的“家当”——压扁的纸盒子、攒成一串的玻璃酒瓶、还有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条。
陈冬把小推车靠在门外，走了进去。
他目光扫过那堆废品，心里顿时明白了王秀莲说的“动过这个心思”是什么意思。
这点东西，恐怕是她抱着孩子，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省出来，从犄角旮旯里捡回来的。
“家里乱，没地方坐，你你喝口水吧。”
王秀莲把孩子小心地放在床上，拿起桌上一个带豁口的搪瓷缸子，就想去倒水。
“不了，王大姐，我不渴。”
陈冬连忙摆手，“我把车给你送到了，就得回去了，卫国哥他们还等着呢。”
他记着林卫国的交代，眼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门框，上面用白漆刷着一个模糊的数字：巷14号。
王秀莲局促地搓着手，感激的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顿饭，一次帮忙，这些对别人来说或许是举手之劳，对她而言，却是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善意和尊重。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声拉长的吆喝：
“收——破烂——嘞！收旧报纸、烂铁皮、铜铝件——”
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一个瘦高个男人探头进来，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根烟，看见王秀莲，脸上堆起熟络的笑：
“王大姐，今天在家啊？攒了多少货了，我给你称称？”
说着，他便自顾自地把门口一杆老旧的十六两秤提了进来。
王秀莲像是看到了救星，脸上有了些生气：
“老五，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称了，孩子奶粉快没了。”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抱墙角那堆废品。
那个叫老五的男人目光一转，看到了屋里站着的陈冬，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他上下打量着陈冬，看他一身土布衣裳，皮肤黝黑，一副乡下人的模样，警惕又变成了轻视。
“哟，家里有客啊？”老五皮笑肉不笑地问。
“这是送我回来的朋友。
王秀莲解释了一句，便急着催促，“你快称吧。”
“好嘞。”老
五应着，手脚麻利地把那堆东西一股脑全扒拉到秤盘上。
他一手拎着秤杆，一手快速拨动秤砣，眼睛在秤星上只瞟了一下，就立刻报数：“行了，纸皮子、铁条子，还有几个瓶子，乱七八糟的，给你凑个整，三块钱。”
三块钱。
王秀莲眼睛一亮，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连连点头：“行，行，三块就三块。”
她转身就要去床头的小布包里拿钱，一只手却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陈冬。
“王大姐，别急。”
陈冬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走到秤杆前，对那个叫老五的男人说：“师傅，能让我看看吗？”
老五的脸色沉了下来：“看什么？一个收破烂的，还能称出花来？你个外地来的懂什么？”
陈冬没理他，只是蹲下身，从秤盘里伸手，将那些东西一件件分拣出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专业，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在挑选料子。
“这是铁，一毛二一斤。”
他把几根铁条分在一边。
“这是纸板，五分钱一斤。”他又把压扁的纸盒拢在一起。
“这是啤酒瓶，一个三分。”
最后，他从最底下摸出两节发绿的铜管，还有一个被砸扁的铝饭盒。他把这两样东西单独放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着老五。
“师傅，这紫铜跟铝，你也是按铁皮价给的？”
老五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他梗着脖子，强辩道：“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破烂？就这么点东西，分开称多麻烦！”
“是不多。”
陈冬站起身，个子不高，但气势一点不输，
“这两节铜管，少说有半斤，按现在的价，这就是五毛。这个铝饭盒，也能值个两毛。”
“王大姐这点东西，你拢共给三块，光这两样就占了快西分之一。你管这叫‘凑个整’？”
他说话不带一个脏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老五的脸上。
王秀莲愣住了，她看看陈冬，又看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老五，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明白了。
她以为的“照顾”，原来一首是“算计”。这么久以来，自己辛辛苦苦捡回来的东西，都被人用这种法子克扣了去。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升起，让她手脚都有些发麻。
“你你他妈谁啊你！”
老五恼羞成怒，指着陈冬的鼻子骂道，
“这是城南的地界，收破铜烂铁的都归我老大管！你跑这儿来充什么大头蒜？坏老子的生意，你懂不懂规矩！”
“规矩？”
陈冬黝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冷笑，“我只知道，人家一个女人家，拉扯着孩子不容易，你连这点钱都坑，你懂不懂什么叫‘人’？”
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王秀莲身前。
“我卫国哥说了，做生意，讲究个公道。你这生意做得不公道。”
“卫国哥？什么狗屁卫国哥！”
老五啐了一口，“我当是谁呢，外地佬？告诉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庐州的水深着呢！别以为会看两眼秤就能在这儿立足，淹死你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撂下狠话，知道今天这生意是做不成了，狠狠瞪了陈冬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堆被分拣开的废品，眼里满是不甘。
他拎起自己的秤，骂骂咧咧地走了。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王秀莲看着地上被陈冬分得清清楚楚的几堆东西，再看看那个空了的铝锅，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不是为那几毛钱，几块钱，而是为自己这段日子的辛苦和所受的蒙骗。
“陈兄弟”她声音发颤，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王大姐，你别哭。”
陈冬有些手足无措，他最怕看女人掉眼泪，
“这点东西，你先放着。等攒多了，我我们过来帮你拉去废品站，首接卖给站里，价钱公道。”
他想起了卫国哥的交代，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吗？
王秀莲用力地点点头，擦干眼泪，郑重地对陈冬鞠了一躬：
“陈兄弟，今天这事，大姐记一辈子。你们你们都是好人。”
陈冬被她这个大礼搞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个干活的，都是我哥教得好。”
他没再多留，叮嘱王秀莲照顾好孩子，便转身出了门。
他不仅记下了门牌号，还看清了这庐州城里收废品的“道道”。
有地盘，有猫腻，有欺负人的，自然也就有能让他们“卫国回收”站稳脚跟的缝隙。
他得赶紧回去，把这些都告诉卫国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