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离市府大楼,车厢里压抑的气氛终于被打破。
陈冬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后座上。
他用那件烫得笔挺的衬衫袖口,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颤抖:
“哥,我刚才腿肚子都在转筋,那些领导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李正坐在副驾驶,一首挺得像标枪一样的腰背也微微放松下来。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卫国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几个字:“老板,成了?”
简单,却分量十足。
“八字刚画了一撇,离成还远着呢。”
林卫国靠在椅背上,脸上倒是看不出多少喜悦,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叠卡片,一张张理顺,放回包里。
“那也比没撇强啊!”
陈冬缓过劲来,兴奋地搓着手,
“王副市长都金口玉言了,原则上支持!我听着那意思,这事儿有门儿!”
林卫国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算开始。
王副市长的话,每一个字都得掰开揉碎了琢磨。
“原则上支持”,意思是大的方向没问题,但具体细节,你们自己得兜得住。
“市里会出面协调”,意思是小麻烦可以帮着摆平,但别指望市里给你当保姆。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
“我们只和有实力的人合作。”
这句话,才是核心。
什么叫实力?
在王副市长这种级别的领导眼里,花里胡哨的报告和天花乱坠的口才,都只是锦上添花。
真正的实力,是白纸黑字的资质,是真金白银的资金。
一周时间。
资金证明和公司资质。
这是两座必须翻过去的大山。
车子回到了他们临时落脚的招待所。
一进房间,陈冬就忍不住要去倒水庆祝,被林卫国叫住了。
“李哥,陈冬,都坐。”
林卫国的语气很平静,两人却立刻收起了脸上的轻松,正襟危坐。
他们知道,林卫国要开始布置任务了。
“今天会上,王副市长提了两个要求,一周之内,我们要拿出两样东西。”林
卫国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公司资质。第二,资金证明。”
他先看向两人,解释道:“我们之前在青阳县搞的回收站,说白了,都是挂靠在我个人名下的‘个体户’。规模小,敲敲打打还行。”
“但现在要在庐州市做项目,要和政府部门打交道,要申请政策扶持,‘个体户’的身份就不够用了,必须成立一个正规的‘公司’。
“公司?”
李正和陈冬对视一眼,这个词对他们来说,还很陌生。
1985年,国家的《公司法》还没出台,但城市经济体制改革的浪潮己经涌动,一些地方开始试点允许私人开办有限责任公司。
这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是个新鲜事物,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和复杂的流程。
“对,公司。”
林卫国点头,
“这事儿急,得马上办。李哥,陈冬,明天你们俩跑一趟,去市工商局,可能还得去税务局问问,把现在注册一个公司,需要什么流程、什么文件、有什么相关的政策,都给我打听得清清楚楚,越详细越好。”
“别怕丢人,就说自己是乡下来的,想开公司不懂政策,多问,多记。”
“明白!”
李正立刻应下,这是他的强项,跑腿、打听、跟人磨,他有的是耐心和韧劲。
“哥,你放心,保证问得底儿掉!”
陈冬也拍着胸脯。
“好,这是第一件事。”
林卫国顿了顿,脸色变得严肃了些,“第二件事,钱。”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
“王副市长要看资金证明,这既是看我们的决心,也是在掂量我们的底子。”
“这个证明,不能少,而且要足够有分量。”
陈冬忍不住问:“哥,那得多少钱?”
林卫国看着他,缓缓吐出一个数字:
“至少五十万。”
“五五十万?!”
陈冬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舌头都有些打结。
五十万,在1985年是什么概念?
就连一向沉稳的李正,喉结也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满是震惊。
林卫国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解释,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自己的家底。
王副市长要的是“实力”,是能撬动红飞砖瓦厂那个烂摊子,加后期运营的实力。
投资预算里,光是引进那条半自动分拣流水线的关键设备,报价就在十万上下,再加上厂房改造、车辆购置、初期运营周转,五十万真的不算太多。
他亮出的资金证明,必须达到这个数,才能让市里那些“老狐狸”们相信,他不是在空手套白狼。
可他现在有多少钱?
系统任务奖励的十万块,是最大的一笔。
青阳县所有回收站这几个月来的总利润,刨去各项开支和工人工资,能挤出来的,大概有八万多。
加起来,满打满算,十八万。
距离五十万的目标,还差三十二万的巨大缺口。
一周之内,从哪里去弄这三十二万?
找银行贷款?
他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无根无基,拿什么去抵押?
拿那个还没影儿的项目计划书吗?
银行信贷科的人恐怕会把他当疯子赶出来。
找私人借贷?
利息高得吓人不说,这个年代,谁能随随便便拿出几十万的现金?
林卫国的脑子飞速运转,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被一个个否决。
他的手指在招待所那张老旧的木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李正和陈冬看着陷入沉思的林卫国,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年轻人,肩膀上扛着多么沉重的压力。
那五十万的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头。
“行了,”
林卫国忽然抬起头,打破了沉寂,
“公司注册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俩了,这是我们眼下能做的,必须做好。”
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和坚定,仿佛刚才的压力只是过眼云烟。
“至于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你们先去忙吧,抓紧时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