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和陈冬一前一后地走出招待所,早晨的凉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
五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口巨大的铜钟,在他们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哥,”
陈冬跟上两步,声音有些发干,“五十万那得是多少钱摞在一起?咱老板他”
“别担心,”
李正的步子没停,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沉稳,
“老板说他来想办法,他就一定有办法。”
“我们俩要做的,是把交代下来的事办利索,别到时候老板把钱拍在桌子上了,我们连公司的门朝哪开都还没问清楚,那才叫丢人。”
陈冬被噎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随即重重点了点头:
“我明白,李哥。”
李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工商局和税务局,两个地方。咱俩分开跑,效率高点。”
“我年纪大些,脸皮厚,工商局那些‘官’老爷们不好打交道,我去磨。”
“税务局那边账目上的事多,你年轻脑子活,记性好,你去问,行不?”
“行!”
陈冬立刻应下,心里涌起一股劲。
老板在前面顶着天大的压力,他们这些做兵的,就算拱卒子也得往前拱。
“多带个本子,人家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不管有用没用。”
“还有,兜里揣包烟,该递的时候别小气。”李正又叮嘱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两包“大重九”,塞给陈冬一包。
“知道了,李哥。”
两人在路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奔向今天的“战场”。
李正到了市工商局,还没进门,就先被那高高的台阶和威严的石狮子给震了一下。
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后面坐着办事员,大多是低着头看报纸,或者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茶。空气里飘着一股纸张、墨水和茶叶混合的味道。
李正凑到一个挂着“企业登记”牌子的窗口,脸上堆起最憨厚的笑容,身子微微弓着:“同志,您好,跟您打听个事儿。”
窗口后是个西十岁左右的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我们是乡下来的,想响应国家号召,搞活经济,开个公司。不知道这得办啥手续?”
李正一边说,一边把一包“大重九”悄无声息地从窗口下面的缝隙里推了过去。
那人的目光终于从报纸上移开,落在了烟上,又抬眼皮瞥了李正一下。
他没收,也没推回来,只是语气缓和了些,朝旁边一指:“墙上贴着呢,自己看。”
“哎,好,好。”
李正连声道谢,退到一边,真就一字一句地研究起墙上那张己经有些泛黄的《关于私人开办有限责任公司的暂行规定》。
上面的条文复杂又拗口,什么“注册资本”、“法人代表”、“公司章程”、“验资报告”每一个词都像拦路虎。
李正也不急,掏出本子和笔,把墙上的内容原封不动地抄了下来。
抄完了,又回到窗口,等里面那位喝完了一缸子茶,才又笑着凑上去。
“同志,我看完了,可这上面说的‘验资报告’,是啥意思?还有这个‘注册资本’,有没有个数目规定?”
或许是那包烟起了作用,或许是李正这股子韧劲让人没脾气,办事员终于放下了报纸,拿起桌上的笔,不耐烦地在纸上划拉起来:
“验资,就是去银行开证明,证明你们有这笔钱,不是空手套白狼!注册资本,看你们自己想注册多少,但不能太离谱,不然我们也不批!”
“那大概得多少?”
“最少也得几万块吧!具体看你们干多大的事!”
一个问得谦卑,一个答得敷衍,一上午的时间,李正硬是凭着这股磨劲,把注册公司的流程和所需文件问了个七七八八。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
另一边,陈冬在税务局的经历则像是闯进了女儿国。
负责登记咨询的是个快人快语的胖大姐,嗓门洪亮,手里的毛线活上下翻飞,一刻不停。
“开公司?小同志胆子不小嘛!”
胖大姐打量着一脸紧张的陈冬,
“知道开公司要交多少税不?营业税、所得税,以后有了车还得交车船使用税,雇了人发工资高了还得代扣个人收入调节税!”
“这可不是你们乡下卖几斤棒子,一是一二是二那么简单!”
陈冬被这一连串的“税”给砸蒙了,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大姐,那我们要是开个收废品的公司,都算什么税?税率是多少?”
“收废品?”
胖大姐停下了手里的活,来了兴趣,
“这可是好事啊,给城市做环卫工作嘛!”
“这个有政策,算是资源再生利用,营业税可以申请减免。”
“不过你们得有正规手续,工商局的执照拿来,我们才给办税务登记证。”
“那所得税呢?”
“挣了钱当然要交税!税率是”
胖大姐嘴上虽然厉害,但心里似乎对这个行业颇有好感,讲得格外详细。
到最后,还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陈冬的肩膀:
“小同志,看你也是个老实孩子。”
“开公司是大事,账目一定要清楚,别想着偷税漏税,国家查出来,那可是要坐牢的!”
“哎,哎,我们肯定当守法的好公民!”
陈冬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连保证。
一个上午,两人都收获颇丰,虽然过程充满了八十年代特有的那种磨叽和费劲,但总算是把路给探明白了。
而此时的林卫国,正开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庐州市的大街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李正和陈冬离开后,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五十万的压力,如同一块巨石,实实在在地压在他的心口。
他不是神,面对三十二万的缺口和一周的期限,他也会感到焦虑。
他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一个个方案。
向青阳县的那些认识的人开口?
不行。
他这才起来多久?
认识的人,既不多,交情也不够深!
几千上万或许能凑凑,十万?
不太可能!
抵押青阳县的回收站?更不行。
那是他的根基,也是系统任务的基本盘,动了根基,一切都完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杠杆,一个能用手里这十八万现金,在极短时间内撬动更大财富的支点。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车窗外的景象缓缓向后退去。
宽阔的长江路上,自行车流如过江之鲫,偶尔有几辆“申城”牌小轿车和冒着黑烟的公交车驶过,引来路人羡慕的目光。
街道两旁,是略显陈旧的苏式建筑和拔地而起的预制板楼房,新旧交替,带着一种粗犷而蓬勃的生机。
林卫国的目光扫过路边的百货大楼、电影院、新华书店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这些城市符号与他脑海中的商业模式进行匹配。
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