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国刚端着一碗面条回屋，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老板，是我们。”
是李正的声音。
“进来。”
门一开，李正和陈冬一前一后地挤了进来，脸上都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一丝兴奋。
两人手里都攥着一个笔记本，封皮都有些卷边了。
林卫国把搪瓷碗搁在桌上，指了指床沿：
“坐。先说说情况。”
“老板，我先说。”
李正清了清嗓子，翻开本子，
“工商局那边，我去问了。成立有限责任公司，流程很复杂。”
他把在窗口听来的那些词儿，加上自己抄的规定，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从“公司章程”到“法人资格”，再到最关键的“验资报告”。
“那个办事员说了，注册资本最低不能少于一个数，但具体多少他没说死，只说看我们经营的规模。”
“我估摸着，咱们要干收废品这个行当，摊子铺得大，注册资本写少了，人家根本不信，也不会批。”
李正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
“最关键的就是验资。得先去银行开个户，把钱存进去，银行出具证明，工商局才认。”
“也就是说，那五十万，得实打实地先摆在银行里，一分都不能少。”
说完，他抬起头，和陈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忧虑。
五十万，对他们来说，依然是压在心口的一座大山。
林卫国面色平静，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正见老板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些，接着说：
“剩下的就是一堆表格和材料，我都抄下来了，得一份份准备。”
林卫国看向陈冬：“你那边呢？”
陈冬立刻挺首了腰杆，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
“老板，税务局那边我也问清楚了！那位大姐说，咱们这行属于资源再生利用，能申请营业税减免！这是好政策！”
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都在发光。
“不过税种确实多，除了营业税，还有所得税。要是挣了钱，就得按规定上缴。
那位大姐还特意嘱咐，账目一定要清楚，绝对不能偷税漏税，不然要坐牢的！”
陈冬说到“坐牢”两个字，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
林卫国听完两人的汇报，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挑起一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吃面的声音。
李正和陈冬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看着他。
他们把能打探到的都打探回来了，可最核心的问题——钱，还是没解决。老板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林卫国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大口水，才开口道：
“辛苦了。你们今天跑下来的信息，很有用，为我们省了不少事。”
他语气平淡，却让两人心里一暖。
“工商局那边，李哥你明天再去一趟。”
“还去？”李正一愣。
“去。”林卫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再去磨一磨那个办事员。这次不问流程，问细节。比如，公司章程有没有标准范本可以参考？”
“验资的银行有没有指定？申请材料交上去之后，审批大概要多长时间？这些都要问清楚。”
“咱们不能等钱到位了，才发现缺这个少那个，到时候手忙脚乱。”
李正的眼睛亮了，重重地点了下头：“明白！”
老板想的就是比他们周全。
“陈冬，”林卫国又转向另一边，“税务局那边，你也再去一趟。”
“老板，还有啥要问的？”
“问问那个大姐，申请营业税减免，需要什么资格，提交什么材料，找哪个科室批。”
“还有，咱们是新办企业，在所得税上有没有什么优惠政策？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利润，能省一分是一分。”
“另外，你顺便再问问她，咱们这种公司，账目上有什么具体要求？是需要设置总账、明细账，还是有别的规定？”
“发票怎么领？
怎么开？”
“这些都关系到咱们以后能不能正规经营。”
陈冬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老板三言两语，就把他那个模糊的“税”的概念，拆解成了一个个具体的问题。
他这才发觉，自己问的，实在是太浅了。
“都记下了？”
“记下了！”两人齐声回答。
“好。”
林卫国站起身，在小屋里踱了两步，“光跑这两个地方还不够。我们开公司，不是光有老板和兵就行的，还得有管账的。”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们的‘粮草官’，也该物色起来了。”
“粮草官？”李正没反应过来。
“会计。”林卫国吐出两个字，“一个懂行、靠得住的会计。”
陈冬在税务局刚被那位大姐科普过，立刻反应过来：
“对对对！大姐说了，账做不明白，就要出大事！”
“所以，我再给你们派个活儿。”
林卫国看着他们，“从明天起，你们办完事，就在庐州市区里转转，看看哪儿能招人，是劳动服务公司，还是报纸上能登广告？”
“或者看看电线杆子上有没有招工的小广告，学学人家是怎么写的。”
“咱们要招一个会计，全职的。要求不高，有经验，会做账就行。最关键的一条，”
林卫国加重了语气，“人，一定要老实、可靠。”
在八十年代，商业规则还不健全，一个会计掌握着公司的命脉，人品远比能力更重要。
李正立刻问道：
“那待遇呢？给多少钱一个月？”
林卫国笑了笑，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
陈冬一愣。
一个会计，光底薪就五十？
这在庐州，也算是高工资了。
“不。”
林卫国摇了摇头，“试用期一个月，五十。要是人真的可靠，能把咱们的账理得清清楚楚，转正之后，八十，年底分红！这个一定要讲！”
“八十！”
这次，连李正都坐不住了。
八十块，这都快赶上国营大厂里最老的老师傅的工资了！
更何况，还有分红？！
“老板这是不是太高了点？”
李正有些迟疑。
“不高。”
林卫国的目光扫过两人，“好马配好鞍，精兵配利器。咱们要干的是大事业，不能在这些地方小气。”
“工资给到位，人家才能踏踏实实地给你干活。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我们‘卫国回收公司’，高薪诚聘！”
“卫国回收公司”，这个名字从林卫国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自然，又是那么的响亮。
李正和陈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担忧、迷茫，在老板清晰的部署和强大的自信面前，被一扫而空。
他们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干！跟着老板，把事儿干成！
“明白了老板！我们明天就去办！”
两人站起身，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转身走出了房间。
屋里又只剩下林卫国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凉风灌了进来。招待所的院子里，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零落的树影。
他知道，李正和陈冬心里还在为那五十万犯愁。
但他一点也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公司的架子要先搭起来，流程要先跑起来，人要先找起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那股东风，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床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