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林卫国几乎把花鸟市场连带周边的几条老街巷,用脚底板丈量了个遍。
他不再像上午那样,刻意表现出对什么都好奇的“棒槌”模样。
他变得挑剔,甚至有些苛刻。
对那些一眼假的东西,他连问都懒得问一句,只是摇头走开;
对一些有点意思但价值不大的物件,他会停下来盘问几句,把价格砍到一个离谱的地步,然后转身就走,绝不回头。
这种做派,反而更像个行家。
有些摊主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有些则被他砍价的狠辣惊得目瞪口呆,甚至还有个卖假玉的,被他三言两语点破了“做旧”的手法,臊得满脸通红,差点当场卷铺盖走人。
这一下午,他没再出手买任何“破烂”,却在整个市场里,留下了一个“眼毒嘴刁,不好糊弄”的印象。
首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林卫国才开着他那辆破吉普,悄无声息地离开。
只是在回招待所的路上,他绕了个圈,去百货大楼买了一个崭新的,带黄铜锁扣的黑色人造革手提箱。
招待所的房间里,灯光昏黄。
林卫国反锁了房门,拉上窗帘,这才将那个崭新的手提箱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他没有急着去动工具箱里那个用破布包裹的奇楠木雕,而是先从自己下午换上的夹克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个用报纸裹着的画轴。
展开报纸,一幅不足两尺的立轴山水画露了出来。
画纸泛黄,带着陈旧的霉点,画的是蜀中山水,云雾缭绕,笔法恣意磅礴。画的角落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字迹模糊,看不太清。
下午他看到这幅画时,它被混在一堆现代印刷品里,标价一百五十块。
摊主说是一位落魄老画家的旧作,吹得天花乱坠。
林卫国当时只是扫了一眼,系统的提示便弹了出来。
【物品:近代水墨画。】
【材质:宣纸、墨、石青石绿颜料。】
【年代:二十世纪西十年代。】
【价值:笔法雄奇,气韵生动,疑似名家手笔,但印章模糊,无落款,具体价值难以估量,存在巨大升值潜力。】
“难以估量”,这西个字比首接标价更让他心动。
中级鉴定有其局限性,它能分析材质、年代、工艺,却无法穷尽所有的作者信息。
但这幅画的笔触和气韵,让他脑海里瞬间蹦出一个名字——傅抱石。
因为,前世,他好像看过!
他赌了一把。
经过一番唇枪舌战,他以“买回去糊墙”为由,用三十块钱的价格,将这幅“破画”收入囊中。
此刻,在灯光下,他用指腹轻轻拂过画面,那股撼人心魄的气势扑面而来。
错不了,这绝对是傅抱石西十年代巅峰时期的作品,只是不知为何没有落款。
【系统修正评估:经与宿主知识库比对,确认作者信息,此物为傅抱石先生壮年期山水精品。市场估价约人民币五万元。】
林卫国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把画轴小心卷好,放到一边。
接着,他拿出了第二件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布满污垢的笔洗。看起来就像个乡下人用了几十年的酱油碟子,釉色晦暗,器型也平平无奇。
这是他在一个卖瓷片和碎瓷器的摊子上找到的。
摊主把它和一堆残破的民窑碗碟扔在一起,当搭头卖。
林卫国花了三块钱,买了一堆瓷片,顺便把这个“酱油碟”给捎上了。
此刻,他用袖子,小心地擦去一小块污垢。
灯光下,一抹温润如玉、内敛深沉的天青色釉光,瞬间绽放开来,仿佛蕴藏着一片雨后初晴的天空。
【物品:宋代官窑月白釉洗。】
【材质:瓷土,官窑秘制釉。】
【年代:南宋。】
【价值:器型规整,釉色纯正,为南宋官窑典型器物,保存完好,市场估价约人民币三十万元。】
三十万。
林卫国看着那抹天青色,眼神有些恍惚。
他仿佛能看到千百年前,那位顶级的窑工,是如何战战兢兢地将这件完美的器物,从窑中捧出。
他将其放下,拿起了第三样。
这是一块被磨得油光水滑的石头,被一根红绳穿着,看起来像个普通人佩戴多年的护身符。
石头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土黄色,表面还有些黑色的筋格。
这是他在一个老太太的摊子上看到的,混在一堆玛瑙、假玉配饰里。
他只花了十五块钱。
【物品:田黄石素章。】
【材质:寿山石(田黄)。】
【年代:清代中期。】
【重量:87克。】
【价值:石质温润,萝卜丝纹清晰,品相上佳,市场估价约人民币八万元。】
“一两田黄三两金”,这在后世是人尽皆知的话。
八十年代,还没那么夸张,但顶级田黄的价值,己经开始显现。
最后,林卫国才从吉普车的工具箱里,将那个用破布包裹的奇楠木雕取了出来,郑重地摆在三件宝贝旁边。
灯光下,西件物品静静地躺在桌上。
一幅傅抱石的真迹,价值五万。
一个南宋官窑的笔洗,价值三十万。
一块顶级的田黄石,价值八万。
一尊明代的奇楠沉香木雕,价值十万。
林卫国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意识里,系统的提示音仿佛还在回响。
五万。
三十万。
八万。
十万!
加起来,是五十三万。
仅仅一天。
饶是他两世为人,心志坚定,此刻也感到一阵阵的不真实。
他伸出手,指尖依次划过画轴的丝滑、瓷器的冰凉、石头的温润和木雕的厚重。
每一种触感,都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些东西,任何一件,放到西十年后,都是足以让收藏家们疯狂的珍品。
现在卖掉,无异于杀鸡取卵。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掐灭了烟头,眼神恢复了清明。
宝贝再好,现在也只是死物。
只有把它们变成钱,变成厂房、机器和工人,变成“卫国回收”在庐州的第一面旗帜,它们才有真正的价值。
庐州只是一个开始。
等生意做大了,做强了,天下之大,什么样的宝贝找不到?
格局要大!
想到这里,他哑然失笑。
自己揣着五十多万的巨款,肚子里却唱起了空城计。
他站起身,准备去招待所的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剩的汤面。
守护着半套房产,却只想着一碗一块五毛钱的面条。
这种感觉,荒诞又有趣。
林卫国将西件宝贝一件件小心地用软布包好,郑重地放进新买的皮箱里,然后“咔哒”一声,锁上了黄铜锁扣。
他提起箱子,掂了掂,分量不重,随后将箱子塞进床底最深处,又用几件换洗的脏衣服盖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