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博物馆坐落在市中心一片老城区里，建筑是仿苏式的，宏伟却也带着几分陈旧。
门口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只有两尊褪了色的石狮子，安静地趴在台阶上。
林卫国买了一张两毛钱的门票，走了进去。
大厅里空旷而安静，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属于老房子的，混合着灰尘和木头防腐剂的味道。
他没有首奔字画展厅，而是像个普通的参观者一样，从一楼的古代史馆开始，慢悠悠地逛着。
展柜里的陶器、青铜器、斑驳的古钱币，他都看得认真。
这既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是在用自己的“中级鉴定”技能，悄悄地给这些馆藏品做一次无声的估价。看
着那些标签上只写着“新石器时代彩陶罐”或“商代青铜爵”的宝贝，林卫国心里暗自盘算，这要是放到几十年后，随便一件都够普通人奋斗一辈子了。
博物馆里的工作人员不多，大多坐在角落里，或看报，或打盹，对零星的参观者并不在意。
林卫国观察了一圈，很快就排除了他们。
这些人身上缺少一种对文物发自内心的痴迷，更像是在看管一仓库的老物件，眼神里只有麻木，没有光。
他要找的鱼，不在这里。
一个小时后，他晃悠到了二楼的书画馆。
这里的光线比楼下更暗，为了保护纸质文物，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
展厅里挂着十几幅古画，从明清到近代，大多是本地名家的作品。
相比楼下，这里的参观者更少，但也更专注。
林卫国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目标。
那是一位老者，约莫六七十岁的年纪，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虽然料子看得出有些年头，但洗得发白，烫得笔挺。
老者正站在一幅清代山水画前，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个便携的紫光檀木放大镜，正凑在画前，仔细地端详着一处题跋。
他的姿态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眼前这幅画。旁边偶尔有其他人经过，他都浑然不觉。
林卫国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走到展厅的另一头，装作欣赏别的作品，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那位老者。
老者看画看得极慢，一幅画能停留十几分钟，时而点头，时而又微微摇头，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跟画中的古人对话。
他身边没有同伴，孑然一身，那份沉浸在艺术世界里的孤独和享受，是装不出来的。
这人，有戏。
林卫国心里有了底。
他继续在展厅里踱步，耐心地等待着时机。他就像一个有经验的渔夫，己经选好了鱼，现在要做的，就是打一个最合适的窝，下一个最香的饵。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老者终于看完了最后一幅展品，意犹未尽地收起放大镜，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向出口，必然会经过一条连接两个展厅的僻静长廊。
就是现在！
林卫国快步抢先走进了那条长廊。长廊两侧墙壁空白，只挂着几张博物馆的宣传海报，光线昏暗，几乎没有旁人。
他背对着入口，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取出了那个用旧报纸和蓝布包裹的画轴。
身后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卫生的心跳，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计划推演了无数遍，但真正实施起来，还是有些许紧张。他没有回头，只是解开布包，将画轴的上半部分露了出来。
他没有完全展开，那太刻意了。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仿佛在检查一件易碎的珍宝，将画轴顶端的天杆部分，缓缓旋开了寸许。
露出的，仅仅是画作最顶端的一角。
那一角，没有人物，没有山水，只有一片被渲染过的天空，和几笔如龙蛇乱舞般的秃笔焦墨，画的是风雨如晦中的远山之巅。
那正是傅抱石最经典的“抱石皴”！
笔法散乱，却又气势磅礴，墨色淋漓，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放之气。
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蕴含的万千气象。
林卫国的手指轻轻拂过画纸的边缘，仿佛在确认它是否安好。然后，他便准备将其重新卷起，放回布包。
整个动作，自然流畅，就像一个收藏者在旅途中，不放心地检查一下自己的宝贝。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林卫生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牢牢地钉在了自己手中的画轴上。
那道目光里，先是错愕，随即是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贪婪的灼热。
林卫国心里一松，鱼，上钩了。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连头都没回，继续着自己的动作，慢条斯理地将那一角画卷好，用布包重新裹紧。“这位小同志，请留步。”
一个略带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林卫国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警惕，看向那位叫住他的老者。
正是刚才在展厅里看画的那位。
老者己经摘下了老花镜，一双眼睛虽然略显浑浊，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紧紧盯着林卫国怀里的布包，像是饿狼看到了羔羊。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了目光，脸上挤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
“小同志，莫要误会。老朽老朽姓钱，钱东来。刚才，无意中瞥见你手里的东西”
钱东来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冒昧问一句，那可是一幅画？”
林卫国抱着布包的手臂紧了紧，身体微微侧过，摆出一个防备的姿态，点了点头：
“是。”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惜字如金。
这种反应，完全符合一个怀揣重宝，却又不想露白的年轻人的正常表现。
钱东来看他这副样子，非但没生气，眼里的光反而更盛了。
这种谨慎，恰恰说明了东西的珍贵。
他搓了搓手，语气放得更缓，更客气了：
“小同志，别紧张。我也是个喜欢字画的，刚才离得远，只看到一角，感觉那笔法那气韵很不一般。”
“不知不知可否让老朽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