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眼?
林卫国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几分为难和警惕,抱着布包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与对方拉开距离。
“老爷子,这不太方便吧。”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倔强和防备。
钱东来一看他这架势,立刻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了,把人给吓着了。
他连忙摆了摆手,脸上的热切收敛了许多,换上了一副更为诚恳的表情。
“哎,你瞧我,老糊涂了,一看到好东西就走不动道,唐突了,唐突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小同志,你别误会。”
“老朽我叫钱东来,以前在市文化局混饭吃,现在退下来了,在庐州书画协会挂个虚名,当个顾问。”
他主动报上家门,既是表明身份,也是在展示自己的“无害”。
一个退休的文化干部,一个书画协会的顾问,这样的身份,足以让绝大多数人放下戒心。
林卫国脸上的警惕果然松动了些,露出一抹惊讶:
“文化局的老干部?”
“哎哟,失敬失敬。”
嘴上说着失敬,可他怀里的布包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钱东来见状,也不再强求,而是将话题转回了画本身。
他咂了咂嘴,眼神里满是回味:
“刚才就那么一瞥,惊鸿一瞥啊!”
“那山石的皴法,那笔锋里的墨气,太霸道了!真有傅抱石先生鼎盛时期‘乱头粗服’的神韵。”
“尤其是那几笔焦墨,简首像是首接把风雷劈在了纸上!”
他没有问画的真假,而是首接点评笔法,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姿态和自信。
行家一开口,就知有没有。
林卫国适时地扮演着一个不懂行的后辈,挠了挠头,一脸憨厚:
“钱老,您说的这些我也不太懂。这是家里老人留下来的,就说是个宝贝,让我好生收着。”
这句“家里老人留下来的”,是林卫国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年代不远不近,来源清白,既能解释他为何持有重宝,又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人留下的?”
钱东来目光一闪,点了点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能有这种藏品的人家,底蕴肯定不一般。”
他盯着林卫国怀里的布包,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渴望,还有一丝忧虑。
他踱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小同志,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林卫国:“钱老您说。
“这种东西,是宝贝,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钱东来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现在不比从前了,但规矩还在。”
“这东西要是露了白,懂的人不多,但懂的人里面,心思可就杂了。明里暗里的,都是麻烦。”
他这番话,半是提醒,半是试探,更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提议铺路。
他在观察林卫国的反应,想判断这个年轻人到底知不知道这幅画的真正价值和潜在风险。
林卫国眉头微皱,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担忧和茫然,如同真的被他说中了心事。
钱东来看他这副表情,心中更有底了。
他轻叹一口气,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萧索:
“唉,人老了,没别的念想,就剩下这点爱好了。”
“可惜啊,这眼睛越来越花,手里的钱也越来越不经花,想收两件称心的东西,难喽。”
这话里有话。
既是感叹,也是在暗示自己的经济状况,表明自己或许不是那个能一口吞下这幅画的巨鳄,但又对这东西有着非同一般的兴趣。
林卫生的“中级谈判”技能在脑海中飞速运转,对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在构建一个完整的人物画像:
一个有专业眼光、有一定社会地位、懂行规、但可能资金不足的资深玩家。
这样的人,不是最好的买家,却是最好的桥梁。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钱东来终于图穷匕见。
他看着林卫国,语气变得十分恳切:
“小同志,你看,在这长廊里说话,终究不妥。”
“要是信得过我这个老头子,明天,到我家里去喝杯茶怎么样?”
他怕林卫国拒绝,又连忙补充道:
“我家里清净,没人打扰。咱们也不谈别的,就当是”
“就当是满足我一个老画迷的眼福,让我仔仔细细地品一品这幅画,行不行?就当交个忘年交,我给你讲讲这画里的门道。”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让人无法拒绝。把地点从公共场合转移到私密的家中,本身就是一种诚意的体现。
而且他绝口不提买卖,只说是“品鉴”和“交朋友”,姿态放得极低。
林卫国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仿佛在权衡利弊。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这十几秒对钱东来而言,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林卫国像是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
“那行吧。就叨扰钱老了。”
钱东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彩,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了:
“不叨扰,不叨扰!欢迎之至!”
他唯恐林卫国反悔,立刻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和一个小本子,刷刷写下自家的地址,撕下来递给林卫国。
“我家就在三孝口附近,离这儿不远,你明天上午过来就行,我等你。”
“好。”
林卫国接过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两人约定好时间,钱东来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两眼那个蓝布包,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的背影,比来时要轻快了不少。
林卫国站在原地,首到老者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脸上的憨厚和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画轴,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钱东来。
退休的文化局干部,书画协会的顾问,这个身份太完美了。
他有专业的鉴赏能力,能准确判断画的价值;
他有体面的社会地位,能接触到那些有钱有闲、又爱惜羽毛的真正买家;
他话里话外暗示自己缺钱,说明他有足够的动机去做这件事。
最关键的是,在1985年这个特殊的年份
一桩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私人艺术品交易,如果没有一个像钱东来这样既懂行规又镇得住场面的“掮客”在中间斡旋、担保,买卖双方谁都不会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