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卫国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三孝口附近的一条老巷子。
钱东来的家是一座带院子的独栋二层小楼,青砖灰瓦,院里种着几丛翠竹和一架葡萄藤,看得出主人是个有闲情逸致的。
这地方闹中取静,书卷气比钱味儿重。
“咚咚咚。”
林卫国敲响了木门。
很快,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钱东来亲自开了门,见到林卫国,脸上的笑容比昨天还要灿烂。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热情地将林卫国迎进屋。
屋内的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讲究。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随便坐,别客气。”
钱东来指了指一套半旧的红木八仙桌,“我这儿简陋,就是些老物件,不值什么钱。”
林卫国心里清楚,这位钱老口中的“不值钱”,恐怕是另一种凡尔赛。
他将怀里抱着的蓝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钱东来也不催,转身去泡茶。
他摆弄茶具的动作不疾不徐,洗杯、烫盏、置茶、冲泡,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显然是此道高手。
“尝尝,今年的新茶,朋友从黄山捎来的。”
钱东来将一杯茶汤澄黄的茶推到林卫国面前。
林卫国端起茶杯,热气氤氲,茶香扑鼻。
他轻啜一口,只觉得满口清香,精神为之一振。
“好茶。”
“哈哈,你这后生仔,还懂茶?”
钱东来心情很好。
两人闲聊了几句天气和庐州的风土人情,气氛愈发融洽。
钱东来这才将目光转向桌上的那个蓝布包,眼神里的热切再也藏不住了。
“小林啊,你看是不是让老头子我再开开眼?”
林卫国笑了笑,将布包解开,露出里面的画轴。
钱东来立刻起身,走到脸盆架旁,仔仔细细地用香皂洗了三遍手,又用干净的毛巾擦干,这才坐回桌边。
他戴上一副老花镜,神情庄重,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位故人。
他没有立刻去碰画轴,而是先将桌面彻底擦拭干净,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画轴捧起,缓缓展开。
画卷铺开的一瞬间,昨天在长廊里惊鸿一瞥的山水,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那磅礴的气势,那恣意挥洒的笔墨,仿佛能听到风雷之声在耳边炸响。
钱东来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贴到画纸上,从画卷的一头,一寸一寸地往另一头看。
他的手指虚虚地在画上移动,嘴里念念有词。
“这皴法,是乱柴皴混着斧劈皴,对的,就是这个味道!”
“你看这几笔焦墨,像是首接拿墨块在纸上硬生生砸出来的,霸道,太霸道了!”
“还有这水汽的渲染,墨分五色,浓淡干湿,全在一口气里呵成神了!”
他看得如痴如醉,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叹息,完全沉浸在了画的世界里。
林卫国安静地喝着茶,没有打扰他。
过了足足半个钟头,钱东来才首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看向林卫国,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撼,有喜爱,但更多的是一种惋惜。
“可惜,可惜啊!”
他连说两个可惜,指着画卷右下角一个模糊的印记,
“这幅画,没有落款,唯一的一方印章也模糊不清,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卫国的表情,继续说道:
“这在行里,叫‘东西开门,身份存疑’。”
“画是好画,绝对是大家手笔,但究竟是谁画的,说不清。”
“这样一来,它的价值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林卫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谈判的第一步,压价。
他不动声色,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又带点迷茫的表情:“钱老,您的意思是?”
“唉,”钱东来叹了口气,
“打个比方,如果能确定是傅抱石先生的真迹,那它就是真正的宝物,价值非凡。”
“但现在这样,身份不明,懂行的人会喜欢,但真要出大价钱收藏,谁都会犹豫。”
“毕竟,收藏这东西,玩的就是个传承有序。”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画的艺术价值,又指出了其市场流通中的致命弱点。
说完,他似乎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谈,话锋一转,端起茶杯,追忆起来:
“想当年,我还在文化局的时候,接待过不少港商、台商。”
“那些老板,有钱,也真懂行,就好这一口。有一次,一个香港老板为了收到一张八大山人的鸟,硬是在庐州等了一个礼拜,最后出的价,啧啧”
他咂了咂嘴,没说具体数字,但那神情,己经把一切都说明白了。
他在告诉林卫国,他有渠道,有能接触到真正大买家的门路。
林卫国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铺垫了这么久,该自己出牌了。
“钱老,”
林卫国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瞒您说,我这次来庐州,就是想把这幅画变成钱。”
他坦诚得让钱东来有些意外。
“家里出了点事,急用钱。”
林卫国半真半假地说道,
“您是行家,这画在您眼里是宝贝,在我手里,说句不好听的,它不能吃不能喝。”
“如果能换一笔钱,解决家里的燃眉之急,也算是这画的功德了。”
钱东来沉默了,他看着林卫国,像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林卫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只有一个要求,这事儿必须办得稳妥、安全,不能让外人知道。”
“至于价格,我相信钱老您是公道人,不会让我这个晚辈吃亏。”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急于变现的需求,又划出了安全和公道的底线,还顺带给钱东来戴了顶高帽。
钱东来心里百转千回。
他看着桌上的画,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要是手头再宽裕些,他砸锅卖铁也要把这幅画留下。
可现在他只能望画兴叹。
他长叹一声,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小林,说句心里话,这画,我做梦都想收。”
“可惜啊,我这个糟老头子,就那点死工资,买不起,是真的买不起。”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萧索,但随即,浑浊的眼睛里又重新亮起了光。
“不过,你既然信得过我,我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看这样行不行?”
“画,你先放我这儿。我帮你联系买家,就是我刚才说的那种,港商或者海外的关系。”
“由我来负责跟他们谈,负责掌眼担保。整个过程,你不用出面,保证给你办得安安稳稳。”
图穷匕见。
林卫国心里平静如水,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意动之色:“那”
“事成之后,”
钱东来伸出两根手指,“我拿一成的佣金,也就是行里说的‘茶水钱’。你什么都不用管,净拿九成。你看怎么样?”
一成,也就是百分之十。
如果按五万估价,那就是整整五千块。
这个比例,在这个年代,倒也不说是狮子大开口了。
不过,林卫国的“中级谈判”技能瞬间让他给出了判断:
对方在试探底线。
他皱了皱眉,露出为难的神色:
“钱老,一成是不是有点高了?”
“不高了!”
钱东来立刻说道,
“小林,你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这种交易,风险大,人情也大。”
“我不仅要搭上我这张老脸去担保,还要帮你处理各种麻烦事。没有我这个中间人,你这画要么卖不出价,要么就得惹上大麻烦。”
林卫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艰难地权衡。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钱东来,很认真地说道:
“钱老,我相信您说的都是实情,这事儿离了您肯定不行。但您也知道,我等钱救急。您看这样行不行?”
他伸出一根手指。
“半成。我给您半成的佣金。”
“半成?”
钱东来差点跳起来,“这不行,绝对不行!太低了!”
“钱老,您先听我说完。”
林卫国不急不躁,“这幅画,只是第一件。我家里老人留下的东西,不止这一件。”
“以后要是有好东西出手,我第一个就想到您。咱们把眼光放长远点,做的是长久生意。”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我信得过您的人品和眼光。”
这句话,首接戳中了钱东来的痒处。
对于一个爱画如命、又自视甚高的老行家来说,什么最重要?
不是钱,是面子,是被人认可,是能不断过手顶尖的好东西。
林卫国的提议,不仅给了他一个台阶,更给了他一个充满诱惑的未来。
钱东来看着林卫国,这个年轻人,看似憨厚,实则思路清晰,进退有度,半点亏都不肯吃。
他沉默了。
半成的确太低,伤了他的面子。
一成对方又不同意。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拍大腿:
“行!小林,我交你这个朋友!”
“这事我给你包了!”
林卫国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再犹豫,干脆地点了点头:“好!就按钱老您说的办!”话音落下,钱东来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
“好!爽快!”
一场围绕着几十万未来价值的交易合作,就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在一杯清茶的余温中,悄然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