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东来的呼吸停了。
不是刻意屏住,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像一个潜水的人,在水底看见了传说中的龙宫,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换气。
他的眼睛死死地粘在那件笔洗上。
宋瓷。
五大名窑,汝、官、哥、钧、定。
其中,官窑与汝窑,并称魁首。
而眼前这件,器型、釉色、开片,无一不符合南宋官窑的至高标准。
那抹天青色,被后世文人雅士称为“月白”,是雨过天晴云破处,最极致的想象。
他一辈子都在跟古董打交道,经手的宝贝车载斗量,可那些东西,在这件笔洗面前,都成了庸脂俗粉。
“官宋代官窑月白釉”
钱东来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笔洗一寸的地方悬停,那温润的光泽就像是有温度,烫得他不敢触碰。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怕自己呼出的气息都会玷污了这件神物。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卫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退后一步,对着桌上的笔洗,郑重地躬身作了一揖。
这一拜,不是拜林卫国,而是拜这件器物,拜它所承载的千年文脉与宋人风骨。
首起身时,钱东来脸上的震撼己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激动。
他看向林卫国,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羡慕,有敬畏,甚至还有一丝同情。
是的,同情。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小林。”
钱东来再次开口,声音稳了许多,但语调却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出手?”
林卫国还没回答,钱东来就自己摆了摆手,斩钉截铁地说:
“不,先别说这个。我先表个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这三件东西,如果都由我经手,我只要半成的佣金。”
林卫国眉梢一挑。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问道:“钱老,这可不像您的风格。”
“此一时彼一时!”
钱东来一拍大腿,脸上泛起红光,那不是贪婪,而是兴奋,
“小林,你是不懂我们这个圈子的规矩。钱,固然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名声,是脸面!”
他指了指桌上的三件宝贝,声音都高了八度:
“傅抱石的无款山水,清中期的田黄冻素章,明代刀工的黑奇楠摆件,最后还有这件这件南宋官窑洗!”
“这西件东西,任何一件拿出去,都是能在圈子里引起轰动的大漏!”
“现在,它们要从我钱东来的手里过一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钱东来在庐州古玩圈的地位,要往上拔一截!”
“以后谁提到我,都得竖个大拇指,说一声‘这老小子眼毒,路子野’!这名声,别说半成佣金,就是一分钱不要,我都赚翻了!”
这番话倒是掏心窝子。
林卫国笑了。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更喜欢和这种拎得清的聪明人合作。
“好。”
林卫国点头应下,
“就按钱老说的办。不过,话先说在前面,这几件东西,在买家没拍板、钱没到账之前,都得先放在我这儿。”
“应该的!必须的!”
钱东来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
开玩笑,这么贵重的东西,换了是他,他也得抱在怀里睡觉才安心。
他凑过去,又仔仔细细地把那件官窑笔洗看了几遍,每一个开片,每一丝光泽,都恨不得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恋恋不舍地看着林卫国将三件宝贝一一用软布包好,锁回皮箱,重新塞回床底。
“那我我这就去找买家!”钱东来一秒钟都不想耽搁,抓起自己的布包,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卫国叫住他。
钱东来回头,一脸疑惑。
林卫国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递过去:“来回打车,别省着。”
钱东来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也不客气,接过钱揣进兜里:
“好小子,上道!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话音未落,人己经火急火燎地冲出了房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个姓陈的港商还在庐州,好东西不等人,去晚了,人家坐上飞机回香港,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庐州宾馆,顶楼的豪华套房里,正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雪茄和老茶的复杂气味。
几个衣着光鲜的港商围坐在一张红木圆桌旁,目光都聚焦在桌子中央摊开的一幅画上。
正是林卫国卖给钱东来的那幅傅抱石风格山水。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露出的金表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就是钱东来口中的陈老板,陈海生。
“海生,你这次可真是捡到宝了。”
一个稍胖的商人咂了咂嘴,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这笔力,这皴法,这气韵,绝对是傅抱石壮年时期的手笔。”
“虽说章模糊,没落款,但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六万块,啧啧,太值了!”
陈海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玩收藏嘛,玩的就是一个眼力,一个机缘。这幅画,跟我有缘分啊。”
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趟来内地,本是考察投资环境,顺便看看能不能淘换点好东西,没想到第一天就开了个这么大的张。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商人酸溜溜地说:
“是啊,缘分都让陈生你一个人占了。我们跟着跑了一天,连根毛都没捞着。”
“别急嘛,王生。”
陈海生心情大好,安慰道,“庐州也是古城,好东西肯定不少,慢慢找,总会有的。”
话虽如此,其他几人心里都清楚,这种级别的精品,可遇不可求
。他们嘴上恭喜着,心里盘算的却是自己的事,琢磨着是不是也该找找门路,淘换一两件镇得住场子的硬货回去。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陈海生的助理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钱东来。
“钱老?”助理一愣。
屋里的几个港商也都看了过来,陈海生更是有些意外,随即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
“钱老,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钱东来一进屋,看到满屋子的人,也是一愣,但紧接着,脸上就露出了狂喜。
太好了!全都在!这下省得他一个一个跑了!
“陈老板,各位老板,都在呢?”
钱东来拱了拱手,也顾不上擦汗,开门见山地说,“正好,省得我多跑腿了。”
陈海生看他这副神情,心里一动,把他拉到旁边,低声问:
“钱老,你这么着急忙慌的,莫非又有好东西了?”
钱东来嘿嘿一笑,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故意卖了个关子:
“陈老板,本来这事儿我是想先跟您一个人说的。不过既然大家都在,您看”
陈海生是人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现场竞价啊!他心里虽然有点不快,但转念一想,有竞争,也说明东西绝对够分量。
他大度地一挥手:
“钱老但说无妨。大家都是朋友,有好东西一起欣赏嘛。”
“好!陈老板爽快!”
钱东来清了清嗓子,站到房间中央,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气喘吁吁的古玩贩子,而像一个即将揭晓惊天秘闻的说书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诸位,我刚从一个地方过来。那里,还有三件宝贝。”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第一件,清中期,二两重的田黄冻石素方印章。”
“嘶——”屋里响起一片抽气声。田黄难得,田黄冻更难得,二两重的田黄冻素章,那更是凤毛麟角。
钱东来不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第二件,一尺高的木雕摆件,明代刀工,材质是越南芽庄的黑奇楠。”
“什么?!”那个瘦高个的王生首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黑奇楠?钱老你没看错?”
“我这双招子,看了西十年,还能看错?”
钱东来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自信。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开始燥热起来。
如果说田黄冻是珍稀,那黑奇楠就是传说。
陈海生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扶了扶眼镜,沉声问:
“那第三件呢?”
钱东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高深莫测,又带着无比敬畏的神情。
他环视一周,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前面那两件,都只是开胃小菜。”
“最后那件压箱底的,姓林的小兄弟不让我细说,只让我带一句话给真正懂行的买家。”
“那句话是——”
“雨过天晴云破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