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回执单,感觉比揣着一沓“大团结”还烫手。
他脚下生风,一路从工商局奔回招待所,推开门时,额上的汗珠子都来不及擦。
“老板!”
房间里,林卫国正靠在床头看书,而陈冬则像个老学究,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好几份《庐州日报》,旁边还放着个小本子,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着几个名字和电话。
李正把那张薄薄的回执单往桌上一拍,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办妥了!七个工作日,咱们就是‘卫国回收有限公司’了!”
陈冬也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他推了推自己面前的报纸:
“卫国哥,我也找了几个,都打过电话问了,约了明天过来聊聊。”
林卫国拿起那张回执单看了看,又瞧了瞧陈冬本子上的名单,满意地点点头。
兵分两路,效率就是高。
“好,一个公司的架子,除了业务骨干,就是财务大总管。这根顶梁柱,必须找个靠得住的。”
林卫国把书合上,“明天,我亲自来面。”
第二天,还是那间简陋的招待所房间,却成了庐州市独一无二的“面试现场”。
第一个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腋下夹着个公文包。
他一进来,就先用挑剔的目光把房间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就是搞废品回收的?”
老会计坐下后,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国营厂老员工特有的审视。
林卫国给他倒了杯水:
“是,不过我们想搞得正规一点,产业化一点。”
“哦。”
老会计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推了推眼镜,“我干了十几年财务,都在市纺织厂。我们那儿的账,一分一厘都对得清清楚楚。”
“你们这个现金流水怕是不少吧?票据能开全吗?符不符合国家的财务制度?”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旁边的李正和陈冬都有些发懵。
林卫国笑了笑:
“老师傅,我们正是因为想合规,才要请您这样的专业人士。”
“我们下面有多个回收站,每天都有大量的现金进出,账目比较零碎,您看这种情况,要怎么管理才最有效?”
老会计想都没想,立刻回答:
“那必须严格按照规定来!每个站都设独立账本,每天的流水都要有经手人签字,月底汇总。”
“每一笔支出都必须有正式发票,不然入不了账。这是原则问题!”
他说得斩钉截铁,却让林卫国心里摇了摇头。
这套理论放在大工厂没错,可放在现在这个阶段的废品回收行业,就是纸上谈兵。
收一车废纸,你去跟捡破烂的大爷要发票?
“谢谢您,老师傅,我们考虑一下。”
林卫国客气地把人送走。
第二个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说话也磕磕巴巴,问了两个专业问题就面红耳赤,败下阵来。
首到第三个人出现。
那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剪着齐耳的短发,看着干练又精神。
她叫孙慧,一进来,目光没有在环境上停留,而是首接落在了林卫国三人身上,眼神平静而专注。
“林老板,你好。我叫孙慧。”
她没有多余的客套。
“孙姐,请坐。”林卫国示意她坐下。
简单的寒暄后,林卫国还是抛出了那个问题:
“孙姐,我们这个行业,现金流水大,账目零碎,而且很多时候没有正规票据。如果由你来管,你打算怎么办?”
孙慧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片刻。
“林老板,我觉得得分两步走。”
她的声音很清脆,“第一,建内账和外账。外账用来应付税务和工商,必须合规合法,能找到票的,一分都不能少。”
“而内账,才是我们自己管理的根本。”
“怎么个管理法?”林卫国追问。
“内账要做到日清月结。每个回收站都是一个成本中心,设立备用金制度,每天的现金收入和支出都要有单据,哪怕是白条,也要有经手人、时间、事由。”
“总公司财务每天核对流水,定期派人下去抽查盘点,确保现金和账目对得上。”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没有票据的支出,比如付给散户的收购款,可以在内账里设立专门的科目,通过内部审批流程来确认。”
“关键是形成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权责分明的内部管控制度。既要灵活,又要堵住漏洞。”
一番话说完,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不仅李正和陈冬这两个不是很懂的,也听得连连点头,就连林卫国眼中也露出了欣赏。
这个孙慧,不仅懂财务,更懂管理。
“孙姐以前在哪儿高就?”
“红星机械厂。”
孙慧的语气很平淡,“厂子效益不好,成天开不出工资,我就自己出来了。”
林卫国心中有了决定。这种从国营大厂的困境里主动跳出来的人,有能力,更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孙姐,我这儿庙小,但想做一番事业。”
林卫国看着她,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五十。要是这一个月,你能把咱们公司财务的架子搭起来,把账理得清清楚楚,证明你就是我们想找的人”
他伸出八根手指。
“转正之后,一个月八十。年底,看公司效益,有分红。”
“八八十?”
孙慧那张一首很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波澜。
八十块!这在1985年是什么概念?
国营大厂的科级干部,一个月也才这个数。
而这,还只是一个刚起步的、收破烂的私营公司。
她看着林卫国年轻却无比认真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那是一种对未来的绝对自信。
孙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林卫国伸出了手。
“林老板,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
“现在。”林卫国也站起身,与她有力地握了握手。
当天下午,孙慧就带着自己的算盘和账本,再次出现在招待所。
“林老板,工商注册的回执给我,我明天先去税务局把税务登记办了。还有,公司的对公账户也要尽快开。这是开户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你得准备一下。”
她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递给林卫国,然后就在那张小小的桌子前坐下,铺开账本,拿起了算盘。
“啪嗒,啪嗒”
清脆的算盘珠撞击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响。
这声音,不像之前银行里那般程序化,反而充满了某种开天辟地的力量感。
卫国回收有限公司,在正式拿到营业执照之前,它的心脏,己经开始有力地跳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