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庐州火车站。
一列从上海开来的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白色的蒸汽从车头喷涌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片雾气。
林卫国站在出站口，手里拿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卫国回收欢迎技术专家”几个大字。
李正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胸前还别着一朵小红花，看起来比新郎官还紧张。
“老板，这些上都来的工程师，会不会瞧不起咱们？”
李正压低声音问道。
“瞧不起又怎么样？”
林卫国笑了笑，“咱们拿真金白银请他们来，是请他们干活的，不是请他们来当大爷的。”
人流中，三个拎着行李包的中年男人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的瘦高个，看起来西十多岁，走路很稳，但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您就是林老板吧？”瘦高个走到近前，主动伸出手，“我是张技术，上都第一机床厂的工程师。这两位是我的同事，老王和小刘。”
林卫国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张师傅，一路辛苦了！我是林卫国，欢迎你们来庐州！”
张技术打量着林卫国，心里有些意外。电话里那个声音沉稳、条理清晰的老板，居然这么年轻。
“林老板，不瞒您说，我们三个在上都，虽然也算是见过世面的。
张技术推了推眼镜，“但您说的那些德国、日本的设备，我们也只是听说过，没真正摸过。”
“这不正好吗？”
林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一起学，一起摸索。我相信，以您的技术底子，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那些洋机器调教得服服帖帖。”
卫国回收的临时办公室里，陈冬正在给新招来的一百二十名员工开培训会。
他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正是当初在红旗镇时林卫国给他的那本《废品回收作业规范手册》。
只不过现在，这本册子己经被他翻得破烂不堪，边角都卷了起来。
“兄弟们，今天咱们先讲安全！”
陈冬站在一张木桌上，声音洪亮，“干咱们这行，安全第一！命比钱重要！”
下面坐着的工人们，有的认真听着，有的交头接耳。那个独臂的王大力坐在前排，腰杆挺得笔首，像在听连长讲话。
“废铁分类，要按材质分！”
陈冬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图片，“生铁、熟铁、不锈钢，价格不一样，处理方式也不一样！”
“混在一起卖，那就是糟蹋钱！”
一个西十多岁的工人举手问道：
“小陈师傅，那个不锈钢怎么分辨？我看着都是铁疙瘩。
陈冬咧嘴一笑：“这你就问对人了！”
他从桌下拿出一块磁铁，高高举起：
“磁铁试一试，吸得住的是普通铁，吸不住的多半是不锈钢！”
“还有个土办法，
”陈冬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拿砂纸磨一下，普通铁磨出来是黑色的粉末，不锈钢磨出来是亮白色的！”
底下一片“哦”的恍然大悟声。
“小陈师傅，你这招绝了！”
陈冬听着夸奖，心里美滋滋的。
他想起刚来废品站时，自己也都分不清，现在居然能给这么多人当老师，这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爽快。
“还有啊，”
陈冬继续翻着册子，“咱们以后要用机器干活，机器不比人，它不会看你脸色，你不按规矩来，它就敢要你命！”
“所以，安全帽必须戴，劳保鞋必须穿，工作服必须扣好扣子！”
“谁要是违反安全规定，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钱，第三次，对不起，收拾东西走人！”
底下的工人们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厚的小伙子，说起话来这么严厉。
有人突然站起来：“报告！我有个问题！”
陈冬愣了一下：“王师傅，你说。”
“咱们这个厂，和别的厂有什么不一样？”
“我在部队待了八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林老板不一样，但我想知道，咱们这个厂到底哪里不一样？”
陈冬放下册子，想了想，忽然笑了。
“王师傅，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跳下桌子，走到此人面前，“咱们这个厂，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林老板从来不把咱们当牲口使！”
“别的厂，工人就是工人，老板就是老板，界限分得清清楚楚。”
“但在咱们这儿，林老板说了，厂子就是家，咱们都是一家人！”
陈冬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你们知道吗？我刚来的时候，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是林老板手把手教我，给我机会，让我从一个搬货的，变成了能给你们讲课的人！”
“他没有因为我文化低就瞧不起我，没有因为我笨就嫌弃我！”
“这就是咱们厂子和别的厂子最大的不同！”
林卫国刚把三位上海来的工程师安排到招待所，回到办公室就看到孙慧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孙姐，什么事让你这么愁眉苦脸的？”林卫国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
孙慧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林老板，你说的那个员工福利和激励机制，我琢磨了三天三夜，设计出来了。”
“但是，”
她指着桌上的文件，
“我越算越心惊，这个方案要是真的执行，咱们的人力成本会比同行高出三倍不止！”
林卫国拿起文件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条款：
“全勤奖、安全奖、创新奖、优秀员工奖…”
“带薪休假、探亲假、婚假、产假…”
林卫国越看越点头，最后合上文件，看着孙慧：
“孙姐，这个方案，我很满意。”
你算过没有，一个熟练工人和一个新手工人，效率能差多少？”
林卫国反问道。
“这”孙慧愣住了。
“一个死心塌地为厂子干活的工人，和一个三心二意随时准备跳槽的工人，能创造的价值能差多少？”
孙慧沉默了。
林卫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热火朝天施工的工地：
“孙姐，我要建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废品回收厂，我要建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地方。”
“我要让每一个进了咱们厂门的人，都能挺着胸脯对别人说：我在卫国回收上班！”
孙慧看着林卫国的背影，心中震撼难以名状。
她在国营大厂干了这么些年，从来没见过有人会这么想问题。
她站起身，当即表示：
“林老板，我明白了。我会按照您的要求，把这个方案完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