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回收的厂区里,机器的轰鸣声成了最动听的交响乐。
从轧钢厂清运来的第一批几百吨废钢,在龙门剪的利齿下,迅速变成了一块块规格统一、码放整齐的钢锭。
另一边,从机械厂、锅炉厂拉来的废料也分门别类,打包机吐出一个又一个结实的金属方块。
仓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
这种高效带来的成就感是巨大的,但孙慧的心里,却悄悄盘上了一丝焦虑。
晚上,工人们都下班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孙慧拿着账本,走到了林卫国桌前。
“老板。”
林卫国正对着一张新采购的庐州地区工业地图出神,闻声抬起头。
“怎么了,孙姐?”
“账我盘了一下。”
孙慧把账本翻开,推到他面前,“这个星期,我们吃进了将近一千吨的各种废料,采购和运输成本,加上工人工资、水电,花出去了几十万。”
“但是我们一分钱还没卖出去。”
她指着账本上那个刺眼的支出总额,
“仓库是快满了,可这些东西在变成钱之前,就还是废铁。我们的现金流,开始吃紧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李正和陈冬正好进来汇报工作,听到这话,脸上的兴奋劲也淡了几分。
是啊,光进不出,再大的金山也得被搬空。
林卫国看着账本,脸上却没有丝毫慌张。
他拿过一支铅笔,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孙姐,别急。麦子收回来,还得晾晒、脱粒、磨成面,才能做成馒头卖。咱们现在,就是在磨面。”
他抬起头,看向李正:“李哥,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
李正立刻上前一步:“问清楚了。城西有个东星铸造厂,是个集体企业,以前给拖拉机厂做配件的。”
“这几年拖拉机厂不景气,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听说他们厂长姓王,技术是把好手,就是脾气又臭又硬,原料上老吃亏,经常买到劣质废钢,一炉子铁水浇出来全是砂眼,赔了不少钱。”
“就他了。”
林卫国把铅笔一放,
“明天,我们去会会这个王厂长。”
第二天,林卫国没开车,而是让李正开着厂里那台半新的解放卡车,车斗里只装了一样东西——
一块由龙门剪切割下来,大约一米见方,重达一吨的钢锭。
东星铸造厂的厂院里,果然一片萧条。
几个工人懒洋洋地坐在角落里抽烟,院子里堆着几堆成分混杂的废铁,看上去就像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
一个穿着油腻工装,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看到卡车开进来,皱着眉头上前喝止:
“干什么的?这里不收东西!”
“我们找王厂长。”
李正跳下车。
“我就是。”
王厂长上下打量着他们,一脸不耐烦。
林卫国从副驾驶下来,递上一根烟:
“王厂长,我叫林卫国,卫国回收的老板。听说您这儿需要好钢,给您送块样品来看看。”
王厂长瞥了一眼林卫国手里的烟,没接,哼了一声:
“好钢?现在哪还有什么好钢。收破烂的嘴里,铁锈都能说成金子。”
“别耽误我工夫,走吧。”
林卫国也不生气,朝李正使了个眼色。
李正走到卡车边,解开绳子,启动了车上的小型吊臂,将那块巨大的钢锭稳稳地吊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咣”的一声闷响,地面都震了一下。
王厂长和那几个抽烟的工人,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那块钢锭,切口平整得像用刀切的豆腐,表面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杂质和油污,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独有的青黑色光泽。
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件工业艺术品,和旁边那堆垃圾般的废铁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王厂长的眼睛首了。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光滑的切面上反复摩挲。
他又绕着钢锭走了一圈,用脚狠狠踹了两下,钢锭纹丝不动。
“这这是你们从哪弄来的?”
他声音有些发干。
“轧钢厂淘汰的钢梁,我们切的。”
林卫国语气平淡。王厂长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林卫国:
“你们收破烂的,能处理这个?”
“我们有德国设备。”
林卫国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们送到市技术监督局做的成分分析报告。含碳量、含硫量、含磷量,都在这上面。”
“您是行家,一看就懂。”
王厂长一把抢过报告,凑到眼前仔细看着,嘴唇哆嗦起来。
这上面的数据,比他能搞到的最好的废钢还要干净!
用这种料子,废品率至少能降低一半!
“你你想要什么价?”
王厂长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警惕。
他怕对方开一个他根本无法承受的天价。
“市场价,我一分钱不加。”
林卫国说。
王厂长愣住了:“你图什么?”
“我图三样。”
林卫国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现款结算,概不赊欠。”
“第二,长期合同,你厂里以后所有的原料钢,都得从我这儿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用我的料,做出来的产品要是砸了招牌,我随时可以撕毁合同。”
王厂长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哪里是来卖废铁的,这分明是给他送来了救命的药!
“好!好!”他激动地连连点头,在油腻的工装上使劲擦了擦手,然后紧紧握住林卫国的手,
“林老板,合同我签!现在就签!这块料我留下了,你开个价,我马上让会计去取钱!”
一周之内,东星铸造厂的炉火重新旺了起来。
第一批用卫国回收的钢料生产出的铸件,合格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这个数字让整个厂子都沸腾了。
王厂长亲自押着货款,开着拖拉机到卫国回收拉货,那热情劲,像是生怕林卫国反悔。
轧钢厂的废钢找到了销路,其他的废料也不能闲着。
陈冬领了新任务,目标是城郊的几家造纸厂。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
他不再上门推销,而是首接拉了一车用打包机压得方方正正的废纸板,停在了庐州造纸厂的门口。
那纸板包,干净、干燥,没有一点杂物,捆扎得像个大号的豆腐干。
门口等着卸货的几辆车上,装的都是混着塑料袋、烂菜叶的散装废纸。
造纸厂的采购科长出来看了一眼,眼睛就挪不开了。
“小兄弟,这车纸怎么卖?”
“不卖。”陈冬学着林卫国的样子,靠在车门上。
“不卖你拉这儿来干嘛?”
“我们老板让我拉来给你们看看,什么叫一等品。”
“你们要是还想继续用那些垃圾,就当我没来过。”
陈冬说完,作势要上车走人。
“哎,别走啊!”
采购科长急了,连忙拦住他,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价格,咱们可以谈!”
另一边,林卫国亲自坐镇办公室,拨通了一个前往温州的长途电话。
电话是打给一个专门做塑料制品家庭作坊的老板,是林卫国通过前世的记忆,费了好大劲才联系上的。
“陈老板吗?我是庐州卫国回收的林卫国。”
“庐州?太远了。”
电话那头是浓重的南方口音。
“我这儿有大量的废旧塑料,分拣干净,打包装运。有聚乙烯,有聚丙烯,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你们那儿的货,脏得很,我们不要。”
“我给你发一包样品过去,你看了再说。”
林卫国不急不躁,
“运费我出。”
“你要是满意,我保证,我给你的价格,比你在本地收的还便宜一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你寄来看看。”
至于卷烟厂那些烟梗和覆膜纸,林卫国也没放过。
他让张技术带着两个徒弟成立了“技术攻关小组”,天天对着那堆东西研究。
几天后,张技术兴奋地跑来报告,说烟梗粉碎后,掺上木屑,是一种极好的有机肥料,附近村里的花农抢着要。
覆膜纸虽然难搞,但他们发现用某种溶剂浸泡后,可以初步实现纸塑分离。
傍晚,孙慧拿着最新的账本,再一次站到林卫国面前。
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激动。
账本上,一笔笔销售款项汇入,数字每天都在跳动。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废料”,正源源不断地变成银行账户里实实在在的存款。
短短半个月,不仅收回了前期的采购成本,甚至己经开始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