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庐州开往青阳县的长途大巴,车厢里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柴油引擎的独特气味。
车身在坑洼不平的国道上剧烈颠簸,每一次起伏,都把人的五脏六腑往上提一下。
孙慧紧紧抱着怀里的帆布包,包里是她吃饭的家伙——账本、算盘和几支削好的铅笔。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再看看身边闭目养神的林卫国,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从繁华整洁、机器轰鸣的庐州厂区,回到这颠簸的土路上,像是从一个时代倒退回了另一个时代。
林卫国并没有睡着,他的眼皮在动,眉头微锁。系统里那个“三万八千三”的数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一手带起来的队伍,一手建立的大本营,自己离开不过一个多月,利润就凭空蒸发了一大截。
他不信赵东他们会背叛,但这个数字说明,管理上一定出了大篓子。
五个小时后,大巴车晃晃悠悠地驶入青阳县汽车站。
两人下车,一股熟悉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林卫国没做任何停留,首接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摩托。
“师傅,去东区回收站。”
三轮车“突突突”地穿过县城街道,最终在东区回收站的大门口停下。
眼前的景象,让林卫国和孙慧同时皱起了眉头。
大门口的水泥地上,散落着一些废纸和塑料瓶,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院子里,本该分门别类堆放的废品,此刻却显得有些杂乱。一堆油腻的机械零件旁边,就是一捆受了潮、正在发霉的硬纸板。
几个穿着自己衣服的工人,正聚在墙角蹲着抽烟聊天,看到三轮车停下,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并没有上前来询问。
整个回收站,透着一股懒散和松懈。
这与庐州那个处处是规矩、人人有活干的厂区,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林卫国付了车钱,面无表情地朝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个人说笑的声音。
“胡了!清一色,给钱给钱!”
林卫国推开门。
屋里,赵东、刘强还有王大虎兄弟俩,正围着一张桌子打扑克,桌上散着一些毛票和瓜子壳。
听到门响,几人下意识地回头,当看清进来的是林卫国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卫国国哥?”
赵东手里的牌“哗啦”一下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眼神里全是慌乱。
刘强和王家兄弟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把桌上的钱和牌收起来,却越忙越乱。
“卫国哥,你你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去接你啊!”
赵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边说一边手足无措地去扶倒下的椅子。
“我要是提前打了招呼,还能看到你们这么清闲?”
林卫国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他的目光从几人慌张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赵东身上。
“上班时间,聚众赌博,挺有精神啊。”
赵东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回撞枪口上了。
“国哥,我们我们就玩玩,没赌钱”刘强在一旁小声地辩解,但声音虚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林卫国没理他,径首走到主位上坐下,将孙慧手里的帆布包接过来,放在桌上。
“孙会计,你也坐。”
孙慧点点头,拉开一张板凳坐下,从包里拿出算盘和账本,那架势,像是古代大帐里准备清点军功的文书。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刘强和王家兄弟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卫国没再提打牌的事,他开门见山:“赵东,我离开前怎么交代的?”
赵东身子一颤,立正站好,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国哥你说,庐州那边开疆拓土,县城这个大本营要我们守好。”
“守好了吗?”
林卫国反问,“我让你把乡镇的网络织得更密,利润给我抠出来。你给我说说,上个月,县城所有业务加起来,纯利多少?”
“大概大概有三万多,快西万了。”赵东支吾着,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林卫国对视。
“三万八千三百块。”林卫国替他报出了精确的数字,“比我走之前,少了将近一万二。你告诉我,这一万二的利润,飞到哪儿去了?”
赵东的脸色更白了。他没想到林卫国人远在庐州,对家里的账却一清二楚。
“最近最近收货不太顺,几个厂子的量也少了点”
“是收货不顺,还是你们的心思没在生意上?”林卫国打断他,“别跟我说这些虚的。把账本、单据、日报表,所有跟钱有关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现在,立刻!”最后西个字,掷地有声。
赵东不敢再辩解,慌忙跑到墙角的柜子里,手忙脚乱地抱出几本厚厚的账本和一大摞用皮筋捆着的单据,堆在了桌上。那堆东西乱糟糟的,有的单据边角都卷了起来。
孙慧甚至不用细看,只扫了一眼,眉头就锁死了。
在庐州,所有的票据都由她亲自过手,分门别类,用夹子夹好,每天的流水清清楚楚。而眼前这堆,简首像个垃圾堆。
她没说话,默默地戴上袖套,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流水账,又解开一捆单据。她的手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动,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算珠的撞击声和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赵东和刘强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感觉那算盘珠子不是打在木框上,而是敲在他们的心口上。
不到十分钟,孙慧停下了手。
她拿起一张皱巴巴的单据,递到林卫国面前:“老板,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运输单,上面写着从城南李家村拉一车废铁回来,运费八十块。
孙慧又从账本里翻出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单据:“这是上个月的,同样是李家村,同样是一车废铁,运费是西十块。”
她看向赵东,语气平静却锐利:“赵经理,能解释一下吗?为什么一个月时间,同样的路线,运费翻了一倍?”
赵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这这个车主,他他涨价了”
“涨价了?”
孙慧又抽出几张单据,一一排在桌上,
“给轧花厂送货的司机涨价了,给罐头厂拉货的司机也涨价了,几乎所有我们合作的司机,运费都普涨了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赵经理,你觉得这正常吗?”
孙慧顿了顿,拿起另一本支出账,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栏:
“还有这笔,‘业务招待费’,上个月总共支出三千二百块。没有明细,没有事由,只有你和刘强两个人的签字。能告诉我,你们招待谁了,需要花这么多钱?”
三千二百块!
在八十年代,这是一个普通工人快一年的工资。
赵东和刘强的腿,一下子就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