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像某种无奈的叹息。
赵东和刘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林卫国,他们听清了那句“李县长”,也听清了“营商环境”。
这是要去告状!
告御状!
过了足有半分钟,话筒里才传来李建斌疲惫的声音。
“你来我办公室吧。”
林卫国放下电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赵东和刘强,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和一丝被吴哥打过气后的侥幸。
他去告状又怎么样?
县长,难道还大得过副市长?
吉普车不在,林卫国依旧是蹬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迎着下午的斜阳,不紧不慢地骑向县政府大院。
这一次,门口的传达室大爷没再笑着摆手,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进去,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一楼大厅,上次那位热情引路的干事远远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才迎上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林老板”
“我找李县长。”
干事点点头,没再多话,默默地在前面带路。
三楼的走廊里,周秘书正靠在门口抽烟,看见林卫国,他掐灭了烟头,表情严肃。
“县长在里面。”
他推开门,侧身让林卫国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来的意思,反而将门轻轻带上了。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只是空气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李建斌没有站在地图前,而是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静静地看着他。
林卫国走上前,没有坐下,而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份是孙慧连夜整理出来的最终审计报告,另一件,是那块写着“青阳县物资公司下属三号回收点”的木牌。
他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推到李建斌面前。
“李县长,这是我们卫国回收站上个月的账。按理说,盈利应该在五万左右。但实际上”
“这块牌子,是我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看到的。他们收废品,比市场价高一成。”
林卫国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工作。
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李建斌的目光从那份触目惊心的报告上扫过,又落在那块粗糙的木牌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着,伸手去拿自己的搪瓷缸子,手指碰到杯壁,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他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避开了林卫国的视线,也避开了桌上那两件扎眼的东西。
“小林啊,”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在庐州市里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这个转折,生硬得像一块石头。
林卫国心里一沉,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还算顺利。厂子刚开始试运营,接了几个大厂的单子,效益还不错。”
他没有提太多,更没有提那位对他青睐有加的王副市长。
他只说效益不错,点到为止。
李建斌听完,脸上那股子紧绷感似乎松弛了一些,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也能说服对方的台阶。
“不错,不错就好啊。”
他坐首了身子,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长辈式的关切和劝慰,
“小林,你是个有大本事的年轻人。青阳这个地方,水浅,池子也小,容不下你这条龙。”
“你看,你在市里不是己经打开局面了吗?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时候,得学会取舍。”
他顿了顿,话里的意思越来越清晰。
“一个企业想要发展,就要把力量集中在最重要的地方。”
“青阳这边既然这么乱,这么难做,要不就算了?”
“算了?”
林卫国看着李建斌。
这位曾经对他寄予厚望,承诺要给他“一路绿灯”的父母官,此刻却在劝他放弃自己的大本营,像壁虎一样断尾求生。
何其讽刺。
林卫国没有动怒,反而顺着他的话,像是认真思考般,轻声问道:
“李县长的意思是,让我把青阳的摊子撤了,专心去市里发展?”
“对!就是这个意思!”
李建斌像是找到了共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恳切了几分,
“良禽择木而栖。你把人手和资金都抽到庐州去,把那边的厂子做大做强,比在青阳这个泥潭里耗着,强一百倍!”
林卫国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里面映着李建斌躲闪的目光。
“现在是青阳县,那会不会以后,我要是连庐州也待不下去呢?”
李建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
林卫国这个问题,精准地击中了他所有回避和粉饰的要害。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一辆卡车驶过,引擎的轰鸣声短暂地打破了沉寂,又迅速远去,让屋里的气氛显得更加压抑。
李建斌盯着林卫国,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自己也有些泄了气,整个人都垮了下来,靠在椅子上,眼神黯淡。
“小林,听我一句劝。”
他的声音低沉而无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换个地方吧。”
“去哪儿?”
林卫国追问。
“离开青阳,”
李建斌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心说出后半句,但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也离开庐州。”
“走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