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李建斌那句“走得越远越好”,像一阵阴冷的风,吹散了屋里最后一点温存的假象。
林卫国看着他,这个曾经在地图前指点江山,要为青阳县闯出一片新天地的父母官,此刻眼里的光己经熄灭了。
那张清瘦的脸上,写满了力不从心的疲惫。
“为什么?”
林卫国问。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寻求一个答案。
李建斌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青阳县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从东区的回收站,到下面的乡镇,再到那些他曾经标注过的工厂和企业。
“我刚来青阳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想修路,想招商,想把那些半死不活的厂子盘活,想让老百姓兜里多几个钱。”
“你在的时候,咱们刚抓掉一批虫子!”
“你走之后,我也注意到了物资局的那些小动作。一开始,只是几个干部利用职权,倒卖点紧俏物资,给亲戚朋友安排点生意。”
“我敲打过,也处理过几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麻烦就来了。”
“我申请的修路款,到了市里,总有理由被卡住;”
“我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一个投资项目,环评、工商、税务,每个环节都得出点‘小问题’;”
“我提拔的两个年轻干事,不到半年,一个被调去管档案,一个被举报说生活作风有问题,天天写检查。
李建斌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不是刀光剑影,但处处都是软刀子。”
“他们不跟你正面冲突,就是让你做不成事。”
“你推一下,他们退一步,等你一转身,他们又围了上来。”
“慢慢地,你身边的人,要么被调走,要么就学乖了,没人再敢跟着你往前冲。”
他端起那只空了的搪瓷缸子,放在嘴边,似乎想润一下干裂的嘴唇,却只是一个空洞的动作。
“你以为你面对的,只是一个物资局的王局长?”
李建斌抬起眼,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一丝锐利,那是属于失败者的清醒。
“那个王局长,一个月前从庐州市里空降下来。他的表哥,是庐州市一位资深副市长,姓王。”
“主管的,正好是公安、政法这一块。”
林卫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赵东他们背后那个靠山,分量有多重。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孙慧查出来的那些虚假公司、运输车队,能办得那么天衣无缝。
“不止如此。”
李建斌的声音更低了,
“这位王副市长,在庐州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
“他喜欢用同乡,也喜欢用亲戚。你看到的王局长,只是他伸出来的一只手。”
“庐州下辖的几个县,肥西、长丰、舒城他的人,或多或少,都安插进去了。”
“尤其是在公安,物资、供销、建筑这些油水足的系统里。”
“他们织了一张网,小林。”
“一张以庐州为中心,覆盖周边所有区县的网。”
“他们要的,不是你卫国回收站这点利润。他们要的,是把所有能流油的行当,都攥在自己手里。废品回收,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环而己。”
“你今天能把青阳的王局长斗倒了,明天,从肥西、从长丰,就会过来一个李局长,张局长。你斗得完吗?”
“你就算在庐州站稳了脚跟,只要你还在做这行生意,你就绕不开这张网。”
“他们有无数种办法,让你开不了工,让你运不出货,让你辛辛苦苦赚的钱,最后都莫名其妙地流进他们的口袋。”
“你跟他们斗,不是跟一个商人在斗,是跟一个权力集团在斗。”
李建斌靠在椅背上,像是说完了这些话,就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林卫国沉默着,脑子里飞速地运转。
这张网,完美地解释了一切。
解释了为什么赵东和刘强那么快就被人腐蚀,因为对方给的诱惑和庇护,是他们无法想象的。
解释了为什么对方敢用高于市场的价格去撬行,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们的目的是搅乱市场,逼死对手,最后完成垄断。
解释了为什么水泥厂的张科长那么嚣张,因为他的底气,来自于一个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更庞大的系统。
而自己,就像一只一头撞进蛛网的飞蛾。
“上个礼拜。”
李建斌的声音飘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市委组织部的人找我谈话了。”
林卫国抬起头。
“谈话很客气,很体面。”
李建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他们说,我在基层岗位上辛苦了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
“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决定给我换个清闲点的岗位,让我‘休养休养’。”
“市地方志办公室,缺个主任。”
他看着林卫国,眼神里是一种彻底的释然,一种属于局外人的平静。
“以后,我就负责修地方县志了。或许,我还能把你的故事写进去。”
他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却比任何悲伤的言语都更让人心寒。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林卫国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认输的县长,心里没有鄙视,反而生出一股悲凉。
李建斌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在巨大的、不可抗的规则面前,被碾碎了理想的普通人。
“我明白了。”
林卫国收回目光,将桌上的审计报告和那块木牌,重新放回自己的帆布包里。
“谢谢你,李县长。”
这声谢谢,是真心的。谢谢他,把这张血淋淋的底牌,翻给了自己看。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周秘书还站在走廊里,看到他出来,眼神复杂地递过来一根烟。
林卫国摇了摇头,没有接。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下那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的水磨石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不重,但每一下都清晰无比。
走出县政府大院,午后的阳光己经不再那么灼热,带着一丝秋日的萧索。
林卫国跨上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没有回头。
他骑得很慢,穿过熟悉的街道。路边的面馆,街角的杂货铺,来来往往的行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卫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敌人,不再是几个贪婪的蛀虫,不再是一个嚣张的科长,甚至不再是一个局长。
他的敌人,是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网。
而他,要么被这张网绞杀、吞噬,要么,就亲手把这张网,撕个粉碎。
“叮铃铃——”
他按响了车铃,清脆的声音,划破了县城午后的宁静。
车头一转,朝着东区回收站的方向,迎着风,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