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明白了?”
林卫国看着他们脸上神色的变化,声音恢复了平淡。
“明白了!”
这次的回应,不再是稀稀拉拉,而是几十号人憋着一股劲吼出来的,整齐得吓人。
“那就干活!”
林卫国挥了挥手,众人散去。
他转头对孙慧说:
“从今天起,你算一算,我们能不能这么做。”
“青阳所有站点不再首接对外出售回收处理物品和原料。”
“这里,改造成一个小型分拣中心,所有乡镇收上来的货,统一拉到这儿精加工,再由我们自己的车队,首接送往庐州总厂对外销售。”
孙慧的眼睛亮了。
这是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
如此一来,青阳本地那些想捡漏的小厂子、小作坊,就再也别想从卫国回收站拿到一斤一两的低价原料。
所有利润,都将牢牢锁死在内部循环里。
“我明白了,老板。”
孙慧重重点头,“我马上调整流程。”
“另外,给庐州打个电话。”
“把陈冬给我调回来。”
过了几天,林卫国回了庐州市一趟。
他去了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市地方志办公室。
这地方在市文化馆的顶楼,一间常年没人来的大屋子。
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建斌正坐在一堆发黄的旧报纸后面,戴着老花镜,用一支蘸水钢笔,在一个大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林卫国,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指了指旁边一条板凳。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你不是跟我说过了嘛,另外,周秘书告诉我的。”
林卫国也没客气,自己拿袖子擦了擦板凳坐下。
“来笑话我这个修县志的?”
李建斌放下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不,来请教历史的。”
林卫国说。
李建斌愣了一下。
林卫国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张孙慧画的关系网草图,铺在李建斌面前那堆旧报纸上。
我想知道,这家‘宏达贸易公司’的历史。”
李建斌的目光落在图上,在那几个名字和公司之间逡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卫国以为他不会开口。
大抵是他也没想到,林卫国会问这个。
因为这代表着,林卫国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而且,现在开始,林卫国想要反击了!
“宏达贸易,法人代表叫王涛,二十六岁,舒城人。”
李建斌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是王启明局长的亲外甥。”
“公司注册地址在城郊砖窑厂旁边,但实际办公地点,在物资局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
“王涛本人,不住那儿,他住在县招待所的二楼包厢,长年包房。”
他每说一句,林卫国的眼神就沉一分。
这些信息,远比孙慧从工商局抄来的那点东西要详细、要命得多。
“王涛在青阳,主要负责两件事。”
李建斌的手指,在图上轻轻点了点,
“一是通过物资局下属的回收点,冲击你的市场,把收来的废品,转卖给几个跟他有关系的小冶炼厂。
“洗钱?”
“你们回收站账上那些虚报的运费、招待费、咨询费,最后都进了宏达贸易的口袋。”
“他再通过倒卖废料的流水,把这笔钱变得‘干净’,最后分给该分的人。”
李建斌推了推老花镜,
“你那两个手下,赵东和刘强,每个月能从王涛手里拿五百块的好处费。这还不算他们自己贪的。”
林卫国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李建斌告诉他这些,己经冒了风险。
这不仅仅是信息,这是一位被体制踢出局的理想主义者,最后的一点不甘和反抗。
“谢谢。”
林卫国把图纸收起来,郑重地对李建斌说。
“我没帮你什么。”
李建斌重新拿起笔,目光又回到了他的地方志上,
“我只是在记录一段正在发生的历史。至于结局怎么写,那是你的事。”
当林卫国回来县里的时候,陈冬也交接好工作,风尘仆仆地从庐州赶了回来。
他眼神却比以前亮了不少。
在庐州大厂里历练了几个月,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干练。
“卫国哥,你找我?”
一进办公室,他就把行李往地上一扔。
“坐。”
林卫国给他倒了杯水,“庐州那边怎么样?”
“都好着呢!几个大厂的单子都稳住了,咱们的口碑也打出去了,就是人手有点紧。”
陈冬一口气喝完水,抹了把嘴。
“人手的事,好解决,按照咱们之前和市政府的约定就好了。”
林卫国把那张关系图推到他面前,“现在,有个更要紧的活儿交给你。”
陈冬凑过去,看着那张错综复杂的图,听林卫国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李建斌提供的情报,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孙慧在一旁补充:
“他们的模式,就是用高价从散户手里吸货,再把货倒给他们自己的关系户。”
“这个链条的核心,就是那些挂着‘物资公司’牌子的回收点。他们靠这个来撬动市场,也靠这个来洗账。”
陈冬听得眉头紧锁:“卫国哥,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把他们的摊子砸了?”
“砸摊子是流氓干的事,咱们是正经生意人。”
林卫国笑了笑,那笑容让陈冬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我不但不会砸,我还要帮他们完成业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拍在桌上,足有五千块。
“从明天起,你不再是卫国回收站的陈冬。你叫钱老板,一个从外地来青阳闯荡的二道贩子。”
“你的任务,就是用这笔钱,去市场上给我收废品。记住,什么便宜收什么,什么烂收什么。”
“收来之后,你再以一个比他们收购价还低一成的价格,卖给那些‘物资公司’的回收点。”
陈冬彻底懵了:
“卫国哥,这这不是赔本赚吆喝吗?咱们高价收,再低价卖给他们?这不是资敌吗?”
“你懂个屁!”
林卫国学着那天那个光膀子汉子的口气,骂了一句,自己也乐了,
“他们不是喜欢高价收货吗?那我就让他们收到爽!收到撑!”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着精光:
“你收的时候,专挑那些占份量的垃圾货。”
“收废纸,先往水里过一遍再捞出来;收废铁,找那些带着厚厚泥巴的;收玻璃瓶,里面别倒干净。”
“总之,怎么能在秤上占便宜,就怎么来。”
“他们那些回收点,都是些临时招来的混混,巴不得多收货多拿提成,根本不会仔细验。
你价格又比市场价低,他们抢着要你的货。”
“他们收了你的‘注水肉’,磅秤上一过,业绩漂亮,账目也好看。”
“可等这批货运到他们后面的小冶炼厂、小造纸厂,一烘干、一清洗,十吨的货能剩下六吨就不错了。”
“一次两次,他们可能觉得是意外。次数多了,王涛的那些关系户,还会不会信他?”
“王启明那张网的末梢,会不会因为分赃不均,自己先咬起来?”
陈冬的嘴巴慢慢张大,他终于明白了林卫国的计划。
这哪是资敌,这他妈是往敌人嘴里塞炸药,还把引线递到他自己手上。
“卫国哥,我明白了!”
陈冬一拍大腿,兴奋得脸都红了,“我保证,不出半个月,让他们哭着喊着求咱们别卖了!”
“记住,戏要做足。”
林卫国从库房里给他找了件油腻腻的破夹克,又找了顶耷拉着帽檐的旧帽子,
“从现在起,你就是钱老板。”
“走路要横着走,说话要带着口音,见人递烟,分不清大前门和哈德门。”
陈冬穿上那身行头,对着镜子一照,嘿嘿一笑,还真有那么几分跑江湖的草莽气。
“卫国哥,你就瞧好吧!”
他把那沓钱往怀里一揣,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办公室,一瞬间,就己经提前进入了“钱老板”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