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的秋风,刮在人脸上己经有些凉了。
一个穿着油腻破夹克,头戴一顶脏兮兮旧帽子的男人,骑着一辆破凤凰牌三轮车,车斗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废品,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城东纺织厂家属院门口。
这里,正是前几天林卫国来过的那个“物资公司下属三号回收点”。
“钱老板”——也就是化了妆的陈冬,从三轮车上跳下来,动作粗野,吐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就喊:
“收货的!出来收货了!”
棚子里,还是那个光膀子大汉,正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一个闲人聊天。
听到喊声,他不耐烦地抬了抬眼皮。
“喊什么喊!赶着投胎啊?”
陈冬嘿嘿一笑,也不生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满脸都是讨好的笑。
“大哥,消消气,消消气。我这儿有点货,您给看看?”
光膀子大汉瞥了一眼烟,又瞥了一眼钱老板,看他这副又土又怂的样子,心里那点不爽快倒是散了些。
他接过烟,叼在嘴上,旁边那人赶紧给点上火。
“什么货啊?拿来看看。”
“都是好东西!”
陈冬献宝似的,从车斗里抱下一捆用草绳扎得结结实实的旧报纸,“大哥你瞧,这都是从县招待所收来的,干净着呢!”
那捆报纸看着厚实,分量也沉,只是边角有些湿乎乎的。
光膀子大汉捏了捏,感觉有点潮,皱了皱眉:“怎么湿的?”
“嗨!这不是早上收的时候沾了点露水嘛!不碍事,不碍事!”
陈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指着车斗里另外一堆东西,
“还有这个,废铁,从一个修车铺子收的,都是实打实的铁疙瘩!”
那堆废铁黑乎乎的,不少零件上还糊着厚厚的黄泥和油污,看着就沉。
光膀子大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们这回收点,名义上是物资公司的,实际上就是王涛搞出来冲业绩、搅市场的。
上面给他们的命令就是,不计成本,能收多少收多少,收得越多,他们的提成也越多。
至于货的质量,谁管那个?
反正又不是自己掏钱。
“行,上秤吧。”
大汉站起身,来了点精神。
“好嘞!”
陈冬卖力地把东西往磅秤上搬。那捆湿报纸,一上秤,指针就呼地一下转了过去。
“二十五斤!”
大汉报了个数。
陈冬心里乐开了花。
这捆报纸,干的也就十五斤,他头天晚上特意在水盆里浸了半宿,不多不少,刚刚好。
“还有这铁!”
他又把那堆糊着泥的废铁搬上去。
“嚯!一百二十斤!”
大汉眼睛更亮了。
陈冬心里又是一乐。
这一百二十斤里,起码有三十斤是泥。
“大哥,你看这价钱”陈冬搓着手,一脸期待。
“报纸,我们这儿收五分一斤。”大汉很大方地说,“废铁,给你一毛二。”
这价格,比卫国回收站的收购价高了快两成,但比陈冬自己从外面收货的价格,又低了一成。他这一倒手,自己是亏钱的。
可亏的是林卫国的钱,亏得越多,林卫国越高兴。
“哎哟!大哥你可真是个敞亮人!”
陈冬装出又惊又喜的样子,“比南边那个卫国回收站,价钱高多了!”
“那是!”
光膀子大汉一脸得意,“他们那是私人小作坊,我们这可是国家的!能一样吗?”
结了账,陈冬拿到了二十多块钱。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内兜里,拍了拍,又给大汉递了根烟,压低声音说:
“大哥,不瞒你说,我刚从外地来,人生地不熟的。以后我收了货,都给您送来,您可得多多关照啊!”
“好说好说!”
大汉拍了拍他的肩膀,觉得这小子挺上道,“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那敢情好!我明儿还有一批货,量大!”
陈冬神秘兮兮地说,“保证都是好东西!”
说完,他骑上空了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走了。
光膀子大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美滋滋地抽着烟。
今天这一下就收了一百多斤货,业绩又上去了。这个叫“钱老板”的土包子,真是个送财童子。
他不知道,在不远处的巷子口,林卫国正坐在一家小饭馆里,透过油腻的玻璃窗,把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老板,都按你说的办了。”
孙慧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本新账本,正在记着什么。
“嗯。”
林卫国点了点头,喝了口茶。“陈冬这小子,现在是越来越机灵了。”
“老板,你这一招‘注水肉’,真是够损的。”
孙慧笔没停,嘴上说着损,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他们收得越开心,将来哭得越惨。”
“对付流氓,就不能用君子的法子。”林卫国淡淡地说,“他们想用本钱砸死我们,那我就帮他们把本钱花光。”
他看着窗外,那个回收点又来了几个人卖东西,光膀子大汉来者不拒,收得不亦乐乎。
“孙慧,账做得怎么样了?”
“按你的吩咐,做了两套。”
孙慧合上账本,从包里拿出另外几本,
“这一套,是给外人看的。上面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把赵东他们留下的亏空,又放大了几倍。按照这本账,咱们青阳县的摊子,现在每个月要亏两万多,己经资不抵债了。”
她又拿出另一套账本:
“这一套,才是咱们自己的。扣除陈冬那边‘赔’的钱,再算上我们精加工后送到庐州的利润,上个月到现在,咱们非但没亏,还净赚了三万多。”
林卫国拿过那本亏损的假账,翻了翻。
上面的数字,每一笔都做得天衣无缝,完美地诠释了一个濒临破产的企业该有的样子。
“很好。”
林卫国把假账递还给孙慧,
“把赵东他们留下的那些假发票,假单据,也都整理好,单独封存。这些,以后都是呈堂证供。”
“都弄好了。”
孙慧点头,“老板,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就让陈冬这么一首喂他们‘注水肉’?”
“光喂肉还不够。
”林卫国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得让他们觉得,我们这头‘病猪’,马上就要死了。而且,死之前,还能榨出二两油。”
他心里盘算着。
陈冬的计划,只是第一步,是“术”的层面,目的是搞乱对方的后方,让他们内耗。
而自己,要从“道”的层面,给他们设一个更大的局。
一个让他们自以为占了天大便宜,主动往里钻的局。
他想起了李建斌那张写满无奈的脸,想起了那张覆盖整个庐州地区的无形大网。
撕开这张网,不能只靠蛮力。得找到最脆弱的那个节点,用最小的力气,撬动最大的裂缝。
青阳县的王启明局长,还有他那个外甥王涛,就是这个节点。
他们的贪婪,就是自己最好的武器。
傍晚,陈冬回到了回收站,一进办公室就兴奋地把一大把零钱拍在桌上。
“卫国哥!成了!那帮孙子,傻得很!我那掺了水的纸,沾了泥的铁,他们看都不看,抢着收!还说我这是好东西!”
林卫国笑了笑:
“干得不错。这几天,你继续。把动静搞大点,让县城里所有收破烂的都知道,有你这么一个‘钱老板’,专门出好货,价钱还便宜。”
“好嘞!”
陈冬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记住,演戏演全套。这几天你就别回站里住了,去县城的小旅馆开个房。”
“平时多去那些收废品的摊子转转,吹吹牛,喝喝酒,把‘钱老板’这个身份,给我坐实了。”
“明白!”
打发走陈冬,林卫国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们把从乡下运来的废品进行精细分拣。
铁归铁,铜归铜,塑料瓶被压成块,硬纸板被打包得整整齐齐。
整个回收站,和他刚回来时那副懒散松懈的样子,己经完全不同。
割掉了烂肉,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因为林卫国承诺的“庐州标准”待遇和那个悬在头顶的“总负责人”位置,像胡萝卜一样,吊着所有人往前跑。
而另一边,王启明和王涛的回收点,正在开开心心地吞食着陈冬投喂的“毒饵”。
林卫国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办公室的电话,拨通了物资局的电话。
“喂,我找一下办公室,有点事想咨询一下。”
他要开始为自己的下一步计划,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