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一个星期,“钱老板”成了青阳县废品回收圈子里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
这个来路不明的二道贩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门路,总能收到一批又一批的“好货”,而且出手还特别大方,价格比市场价低上一截。
县城里那些走街串巷收破烂的,都乐意把货卖给他。
卖给卫国回收站,要分拣,麻烦。
卖给物资公司的回收点,那边人牛气哄哄的,还挑三拣西。
只有这个钱老板,来者不拒,给钱痛快。
而钱老板收来的货,转手就全都卖给了物资公司下属的那几个回收点。
纺织厂家属院门口,光膀子大汉这几天嘴都快笑歪了。
自从认识了钱老板,他这点的收购量是蹭蹭往上涨,眼看就要成全县第一了。
王涛在县招待所的包房里,听着手下的汇报,也是心花怒放。
“哥,这几天光是城东那个点,收的货就比过去半个月都多!”
一个叫吴哥的,正是之前在电话里给赵东撑腰的那个,满脸堆笑地给王涛点上烟。
王涛,二十六七的年纪,长得倒还算周正,就是眼窝有点深,一看就是酒色掏空了身子。他穿着一身时髦的喇叭裤和花衬衫,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那个林卫国,最近有什么动静?”王涛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问。
“没动静!”
吴哥一脸不屑,
“我找人去他那回收站门口看了,冷冷清清的,一天也进不去几车货。听说他把赵东那几个能干的全开了,现在里面乱成一锅粥。”
“前几天还开了个会,说是要学庐州那边搞什么精细化管理,我看就是瞎折腾!”
“嗯。”王涛点了点头,心里很受用。
他舅舅,物资局的王启明局长,把他派到青阳来,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把卫国回收站这块肥肉给挤垮、吞掉。
现在看来,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高价挖墙脚,断了林卫国的货源。
再扶持赵东这帮内鬼,从内部瓦解。现在林卫国一回来,快刀斩乱麻,看着是狠,实际上是自断臂膀。
一个光杆司令,拿什么跟自己斗?
“不过涛哥,”
吴哥搓了搓手,有点犹豫,“最近有几个收我们货的小厂子,打电话来抱怨。”
“抱怨什么?”王涛皱了皱眉。
“他们说说我们送过去的废铁,分量不对。一车十吨的货,回炉一炼,出来的铁水连六吨都不到。”
“还有那废纸,也一样,水分太大。”
吴哥小心翼翼地说,“城南那个小冶炼厂的刘老板,昨天还跟我发火,说再这样,就不收我们的货了。”
“他妈的!”
王涛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
“这帮喂不熟的白眼狼!老子低价卖给他们,他们还挑三拣西?告诉他们,爱要不要!有的是人要!”
吴哥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我再去敲打敲打他们。
他心里却在犯嘀咕。
这事儿有点邪门,不光一个刘老板,好几个厂子都反映这问题。
难道是下面收货的人,在里面搞鬼,自己也往里掺水了?
他哪里想得到,这“注水肉”的源头,就是他们最欢迎的“钱老板”。
就在王涛为下游的抱怨感到烦躁的时候,林卫国的东区回收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院子里,新上任的临时负责人,一个叫李根的乡镇站长,正扯着嗓子指挥工人。
“都他妈给我仔细点!这批铜线,一根塑料皮都不能有!谁分拣不干净,这个月的奖金就别想要了!”
李根原来是下面一个分站的站长,为人老实肯干。林卫国清理门户后,把他提了上来,暂时管着总站的日常运营。
得了重用,李根干劲十足。他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个“临时”的帽子摘了,就看这一个月的表现。
分拣好的优质废料,被一车一车地装上卡车,首接运往庐州总厂。
办公室里,孙慧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
“老板,庐州那边刚打来电话,我们这批精加工的废铜,价格比他们首接采购的原料高了三成,而且损耗极低。”
“张厂长在那边一个劲地夸,说还是咱们自己处理的货用着放心。”
林卫国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就是规模化和标准化的威力。把分散的、质量参差不齐的废品,通过统一的标准加工成优质的工业原料,其价值会成倍增加。
王涛他们那种只顾收量、不重质量的搞法,看起来声势浩大,实际上是把金子当石头卖,是最低级的玩法。
“陈冬那边怎么样了?”
林卫国问。
“他今天又‘卖’出去三大车货。”
孙慧忍不住笑了,“听说物资公司那几个回收点,为了抢他的货,都快打起来了。现在陈冬的‘钱老板’身份,在县城里比你这个林老板还响亮。”
“火候差不多了。”
林卫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
“该进行下一步了。”
他心里清楚,光靠“注水肉”,只能恶心对手,并不能从根本上打垮他们。”
“王启明背后有物资局,有他那个副市长表哥,这点损失,他们还扛得住。
要想让他们伤筋动骨,就得让他们把吃进去的“毒药”,心甘情愿地用真金白银买下来。
“孙慧,那本亏损的账,再做得逼真一点。”
林卫国回头说,
“把我们自己的车队,也算成外包的,运费给我往高了报。就说为了维持运营,我己经把庐州厂子赚的钱,都贴到青阳这个无底洞里了。”
“明白。”
孙慧一点就透,“要不要,再加几笔银行的催款通知?”
“这个可以有。”
林卫国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就说我们为了盘活资产,借了高利贷。”
一个被恶性竞争逼到墙角,病急乱投医,甚至不惜借高利贷来维持的企业形象,渐渐清晰起来。
“老板,你这是”孙慧有点不解。
“我要去卖身。”
林卫国说得轻描淡写。
“什么?”
孙慧手里的算盘都差点掉了。
“我要把青阳县这个‘烂摊子’,卖给王启明。”
林卫国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而且,还要让他觉得,他占了天大的便宜。”
孙慧呆住了。
她看着林卫国,忽然明白了整个计划的全貌。
从清理门户,到激励员工;从“注水肉”战术,到做假账示弱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这最后一步做铺垫。
这是一个连环计。
先用“注水肉”把对方的下游搞得怨声载道,让他们内部产生矛盾,并且急于寻找稳定、优质的货源。
然后,再把自己这个拥有稳定货源(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和完整网络的“卫国回收站”,当成一个熟透了的桃子,送到对方嘴边。
对方为了彻底垄断市场,也为了解决眼下的困境,一定会不惜代价地吞下这个桃子。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桃子,是带毒的。
“老板,我明白了!”
孙慧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她为这个计划的周密和狠辣感到心惊,也为自己能参与其中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那就准备吧。”
林卫国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明天,我去物资局,会一会那位王局长。”
他要亲自去上演这出“苦肉计”。
他倒要看看,面对一个主动送上门的、看起来马上就要咽气的对手,那位不可一世的王局长,会是怎样一副吃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