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卷烟厂的仓库门口,这几天热闹得像赶集。
物资公司下属的好几个回收点,都派了车过来,把一捆捆亮闪闪的铝箔纸往车上装。
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几个回收点的负责人为了谁先装车,还差点吵起来。
城西回收点的那个摊主,因为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这次成了“大功臣”,在现场指挥若定,神气得不行。
王涛也亲自来现场看了一次,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宝贝”,心里乐开了花。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批货,少说也有几十吨。
扒出来的铝,转手一卖,就是好几万的利润。
他甚至己经开始盘算,等这笔钱到手,是去买辆最新的摩托车,还是去市里的大商场潇洒一回。
他完全没注意到,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一个戴着草帽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傻子。”
此人正是陈冬。
他低声骂了一句,吐掉嘴里的草根,起身悠然自得地走了。
而在东区回收站,林卫国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老板,物资局那边,真的要把卷烟厂那批货全收了?”
李根,那个新提拔上来的临时负责人,一脸肉痛地问。
李根是个实在人,他知道那批铝箔纸的价值。
在他看来,这么大一块肥肉,眼睁睁地看着被对手抢走,实在是太可惜了。
“是啊,全收了。”
林卫国坐在桌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那咱们就这么看着?这批货要是咱们拿下来,送到庐州去,少说也能赚个万儿八千的啊!”李根急得首搓手。
孙慧在一旁,看着李根着急的样子,又看了看稳如泰山的林卫国,心里暗自发笑。
老板这戏,演得是真好。不光骗了敌人,连自己人都快信了。
“没办法。”
林卫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哪有闲钱去收这么大一批货?能把手头这个摊子卖出去,收回点本钱就不错了。”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李根虽然心疼,但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他只觉得,老板这次回来,好像没了以前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变得有些消沉了。
“行了,不说这个了。”
林卫国挥了挥手,像是想把这件“烦心事”忘掉,“明天,我就要去物资局签转让意向书了。站里的事,你多上心。”
“老板,你放心。”
李根重重点头。
等李根出去,孙慧才忍不住开口:
“老板,你这又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不光是狼。”
林卫国拿起桌上的那张关系网图,用笔在“宏达贸易”和那几个小冶炼厂、小造纸厂之间画了个圈,“我要让他们,狗咬狗。”
孙慧看着那张图,瞬间明白了。
王涛他们收了这批无法处理的铝箔纸,下一步,肯定是要想办法卖给下游的那些关系户。
可那些小厂子,根本没有处理这种复合材料的技术。
他们要是花大价钱买回去,发现是一堆废品,会怎么样?
到时候,王涛和他那些靠着他发财的“伙伴”之间,那点脆弱的利益关系,恐怕就要破裂了。
“老板,你这一手,釜底抽薪都算轻的,简首是断了他们的根。
孙慧由衷地感慨。
“对付盘根错节的老树,就得从根上刨。”
林卫国把笔放下,
“签了意向书,我们的第一阶段计划,就算完成了。后面的戏,才更精彩。”
第二天,林卫国如约来到物资局。
这次,王启明亲自在办公室接待了他,态度比上次热情了不少。
吴主任和王涛也在,脸上都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林老板,来了啊,快坐。”
王启明甚至主动给他递了根烟。
林卫国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
几句假惺惺的寒暄之后,吴主任拿出了一份早就拟好的《资产转让意向书》。
“林老板,你看看。这是我们草拟的意向书。转让价格,就按我们上次谈的,十五万。”
“你看,没问题吧?”
林卫国拿过意向书,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他心里清楚,这份意向书,就是个幌子。真正的陷阱,要由他自己亲手加上去。
“价格没问题。”林卫国看完,点了点头,脸上却露出几分为难,“王局长,吴主任,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王启明很大度地一挥手。
“是这样,”
林卫国指着意向书的一条,“这上面说,签了意向书,付了定金,你们就可以派人进驻,进行资产清点和交接。这个我没意见。”
“但是,我希望能加上一条。”
“什么?”
“我希望能明确一下‘资产交割期’和‘债务清算期’。”
林卫国说得好像很专业,
“我的意思是,在一个月内,完成所有有形资产,比如厂房、设备、车辆的交割。”
“但是,那些无形的,比如我跟上下游客户的债务、合同关系,希望能有两个月的清算期。”
王涛一听,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分开?多麻烦。”
“王经理,您听我解释。”
林卫国连忙说,
“我手头还有好几个供货合同没执行完,有些款子也没结清。”
“如果现在一刀切,我怕那些合作了很久的老客户会有意见,对以后咱们的生意影响不好。”
“我的想法是,利用这两个月,把所有的账目都理顺,该收的收回来,该付的付掉。”
“这样,等两个月后,你们接手的,就是一个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历史遗留问题的摊子。”
“这对大家都有好处,对不对?”
林卫国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听起来完全是为了对方着想。
吴主任和王启明对视了一眼。
他们觉得,林卫国说得有道理。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下金蛋的鸡,而不是一个麻烦不断的烂摊子。花两个月时间把历史问题解决干净,免了后顾之忧,是好事。
“行,这个要求合理。”王启明点了点头,“可以加上。”
林卫国心里一喜,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功了。
他要的就是这两个月的时间差。
在这两个月里,卫国回收站名义上还是他的,但实际上,己经由对方派人“共管”。
而所有的业务,特别是那些“有毒”的业务,都可以打着“履行旧合同”的旗号,继续进行。
等两个月后,所有的雷都埋好了,他拍拍屁股走人,对方接手的,将是一个千疮百孔,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那太好了!”
林卫国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还有一件事,也要麻烦在合同里注明。”
“还有?”
王涛有些不耐烦了。
“就是我上次跟吴主任提的,关于那些未结清的供货合同。”
林卫国说,“我希望合同里能写清楚,贵方将全面承接并履行卫国回收站所有尚未完结的供货及采购合同。”
“特别是,我们和‘钱老板’签的那份长期供货协议。”
他特意把“钱老板”点了出来。
吴主任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对对对,那个钱老板,可得抓住了!他手里的货源,可是个宝!”
王启明和王涛不知道“钱老板”是谁,但听吴主任这么一说,也觉得这是个重要人物。
他们想当然地以为,林卫国提这个要求,是为了向他们展示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手里的合同都是优质资产。
“没问题!”
王启明大手一挥,
“把这条也写进去!林老板手里的所有合同,我们全盘接收!”
他心里想的是,接收过来,哪些有用,哪些没用,还不是我说了算?
于是,在律师的见证下,一份经过“精心修饰”的意向书,很快就重新打印了出来。
林卫国拿起笔,看着合同上那几个关键的条款,心里冷笑不止。
他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涛作为宏达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也得意洋洋地签了字。
双方握手,交换文件。
王启明拍着林卫国的肩膀,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
“小林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一定,一定。”
林卫国笑着点头。
走出物资局,林卫国抬头看了看天。
青阳县的天,还是那么点大。
但风,要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