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卫国回收有限公司的厂区却灯火通明。
巨大的分拣车间内,李正和几个信得过的老兵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封存好的“罪证”:劣质水泥块、瘦身钢筋、不合规电线等,一一装进几个不起眼的麻袋里,然后搬运到一间上了双重锁的仓库深处。
林卫国站在办公室的窗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脑子里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反而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冷静地分析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王副市长给的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足以一刀致命。
但也正因为如此,一旦挥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
他要对付的不是王启明、王涛那种小鱼小虾,而是一张盘踞在庐州市,甚至可能延伸到省里的巨大网络。
这张网的中心,是一位手握实权的副市长。
冒然动手,很可能刀没捅进对方心脏,自己先被网给缠死了。
“卫国哥,都弄好了。”
李正走进办公室,声音压得很低,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有褪去的兴奋,
“这玩意儿要是捅出去,那帮狗娘养的怕是得掉脑袋吧?”
林卫国回过身,将烟从嘴里取下,扔进桌上的烟灰缸里。
“掉脑袋不至于,但扒掉几层皮是肯定的。”
他语气平淡,“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啊?为啥?”
李正一愣,有些不解,“咱们证据确凿,还等什么?”
“我们只知道城南立交桥是他们的人干的,但这个‘他们’到底是谁?有多少人?官面上有多大能量?在省里有没有更大的靠山?”
林卫国一连串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李正头上。
“咱们现在就像站在黑暗里,只看到对面有一只老虎,却不知道这老虎有多大,旁边还有没有别的猛兽。贸然冲上去,就是送死。”
李正听得额头冒汗,他光想着手里的证据有多厉害了,却没想过敌人到底有多强大。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那那咋办?卫国哥,你说,我们听你的。”
林卫国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想摸老虎的屁股,就得先把它的纹路看清楚。”
“咱们要知道,这位王副市长,他手底下到底都有哪些人,他的关系网都铺到了哪里。”
“这这我们上哪儿打听去?”
李正犯了难。这种官场上的事情,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门都摸不着。
林卫国嘴角微微上扬,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戴着老花镜,满脸精明的老头形象。
“我自有办法。”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钱老?”
电话接通后,林卫国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尊敬。
电话那头的钱东来显然心情不错,声音洪亮:
“是卫国啊!怎么,又有好宝贝要出手了?”
“我可跟你说,陈老板他们回香港了,下一批买家过来,还得些日子。”
“不是为了卖东西,是有点别的事,想请钱老您帮个忙,指点指点迷津。”
林卫国客气地说道。
“哦?你说说看。”
钱东来有些意外。
“我想跟您打听个人,或者说,想通过您,接触一位真正懂‘规矩’,而且身份足够硬,能说得上话的老前辈。”
林卫国措辞很小心,“最好是从纪律口退下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钱东来不是傻子,他混迹古玩圈,接触的都是三教九流,最懂人情世故。
林卫国这话一出口,他就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己经超出了古玩交易的范畴。
“卫国,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钱东来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他很看好林卫国这个年轻人,眼光毒,做事稳,出手大方,是个能长期合作的“财神爷”。他可不希望林卫国出什么事。
“算不上麻烦,只是想做点正经生意,却总有苍蝇嗡嗡叫,想找个懂行的人问问,这苍蝇到底从哪个粪坑里飞出来的。”
林卫国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的冷意却让钱东来都打了个哆嗦。
钱东来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他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卷入是非。
但林卫国之前给的五千港币佣金,还有后续源源不断的珍宝,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你说的这种人,我倒是认识一位。”
最终,钱东来还是开了口,
“以前在省纪委工作,级别不低。老爷子姓周,脾气有点古怪,不过人很正。他现在退休了,就喜欢捣鼓些花鸟字画。”
“那太好了!”
林卫国心中一喜,“钱老,您看能不能帮忙牵个线,我想登门拜访一下周老。”
“牵线可以,不过成不成,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钱东来提醒道,
“周老那个人,眼睛里不揉沙子。你要是真有天大的冤屈,他或许会听一听。”
“你要是想搞什么歪门邪道,我劝你最好别去,免得自讨苦吃。”
“您放心,我林卫国走得正,站得首。”
林卫国斩钉截铁地说道。
“行,我明天帮你约一下。你等我电话。”
挂断电话,林卫国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另一部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这是专门负责和青阳县联系的线路。
孙慧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老板,”
她捂着话筒,对林卫国说,
“青阳那边李根的电话,说说王涛被人给打了。”
“哦?”
林卫国眉毛一挑,并不意外,“被谁打的?”
“说是被那个收了铝箔纸的小冶炼厂刘老板,带着人冲到招待所,把王涛堵在屋里打了一顿,打得头破血流。”
孙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解气,
“听说王启明连夜赶过去,正到处找人给刘老板说和,还答应赔钱呢。”
李正一听,乐了:
“哈哈!活该!让那小子坑人,这下被人当成猪头了吧!狗咬狗,一嘴毛!”
林卫国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他想得更深。
王启明会赔钱,说明他想息事宁人。
但这只是第一颗炸雷,自己埋下的那些“混合废料”、“长期供货协议”,才是真正会要他命的连环雷。
他看向窗外,夜幕下的厂区,一台台崭新的机器如同蛰伏的巨兽,安静而充满力量。
“李正,通知下去,从明天开始,加大对庐州其他几个重点工程工地的废料回收力度。”
林卫国缓缓说道。
“还要收?”
李正不解。
“收。”
林卫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要看清老虎的纹路,那就把跟这只老虎有关系的所有地方,都给我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