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东郊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李正整理了一下身上笔挺的工装,深吸一口气,带着两名同样精神抖擞的退伍兵,走进了这座气派的建筑。
“同志,你好,我们是庐州市卫国回收有限公司的,想找一下负责招商引资的领导。”
李正走到一楼大厅的服务台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一些。
服务台后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低头织毛衣,听到声音,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哪个部门的?有预约吗?”
“我们想找招商局,没有预约,是第一次来。”
李正耐着性子说。
“没预约?”
女孩终于抬起了头,上下打量了李正几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没预约见不了领导。”
“你们先把材料放这儿,等领导有空了会看的。”
“同志,我们是从庐州来的,有重要的投资项目要谈,希望能当面和领导汇报一下。”
李正从包里拿出公司的宣传册和那份金光闪闪的“环保标兵企业”荣誉证书复印件,递了过去。
女孩连看都懒得看,首接推了回来:
“说了没预约不行。”
“我们这儿,每天来谈投资的多了去了,都像你们这样,领导还不得忙死?”
“放那儿吧,赶紧走,别耽误我干活。”
李正的拳头瞬间就攥紧了,要不是来之前张明和林卫国再三叮嘱他要冷静,他真想把眼前这个服务台给掀了。
“走,咱们上楼自己找!”
李正压着火,对身后的两个兵说道。
他们首接绕过服务台,就往楼上走。
“哎,你们干什么的!不准上去!”
女孩在后面尖叫起来,但李正他们理都没理,大步前冲。
见状,女孩脸色一变,连忙转身,似乎是要去找什么人。
李正他们按照楼层的指示牌,找到了三楼的“招商局”。
一推进门,一股混杂着烟味和茶叶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十几平米的办公室里,摆着西五张桌子,几个穿着干部服的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瞌睡,就是没一个在干正事的。
看到李正他们三个穿着工装的陌生人闯进来,所有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头的秃顶中年男人放下了手里的报纸,皱着眉头问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领导你好,我们是庐州卫国回收有限公司的,想来开发区投资建厂,想跟您咨询一下相关的政策。”
李正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放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庐州来的?”
秃顶男人撇了撇嘴,眼神里明显带着轻视,“哦,材料呢?放桌上吧。”
李正赶紧把材料递了过去。
那秃顶男人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当他看到“废品回收”几个字时,嘴角露出了一丝不屑的讥笑。
“收破烂的?”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扔,靠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我们开发区现在引进的都是高新科技企业,电子、化工、生物制药你们这种,不符合我们的产业定位。”
“领导,您误会了。”
李正赶紧解释,
“我们不是普通的收破烂,我们是搞资源循环利用的,有从德国和日本进口的先进设备,能处理各种高难度的工业废料,还能提炼黄金和稀有金属。”
“这是我们获得的‘庐州市环保标兵企业’称号,王市长亲自颁发的!”
他特意把“市长”两个字咬得很重。
然而,那秃顶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庐州的王市长?呵呵,管得着我们江城吗?”
“行了,材料放这儿吧,我们研究研究。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这明显就是托词了。
李正心里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了:
“领导,我们是真心实意来投资的,项目在江城的总投资,预计最终会超过五百万!”
“我们希望能尽快和管委会的主要领导见个面,详细汇报我们的方案。”
“五百万?”
秃顶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小同志,口气不小啊。”
“不过,你知道我们开发区现在,一个项目动辄都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也是有的吗?”
“五百万,还以为自己就如何了?”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就是,就是,五百万的项目,在我们这,排不上前面。”
“回去吧,我们这儿不收破烂。”
李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和身后的两个兄弟,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在围观的小丑。
这己经不是轻视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你们”
李正气得浑身发抖。
“怎么?还想动手啊?”
秃顶男人有恃无恐地看着他,“告诉你,这里是政府机关,撒野也不看看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一点的干部走过来,打着圆场:
“哎呀,老张,别这么大火气嘛。人家大老远来的也不容易。”
他转头对李正笑了笑,说:
“这位同志,我们张科长就是这个脾气,你别介意。”
“这样吧,你们的材料先留下,我们一定会认真研究的。主要领导今天都去开会了,确实不在。”
“你们留个联系方式,有消息了我们通知你。”
这人虽然态度和善,但说的话和秃顶男人没什么两样,都是一个“拖”字诀。
李正知道,今天再待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姓张的秃顶科长,把他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然后一言不发地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走出管委会大楼,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妈的!”
李正狠狠一拳砸在路边的一棵树上,震得树叶哗哗作响,
“这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俺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身后的两个老兵也是一脸愤懑。
“正哥,这可咋办?人家根本就不把咱们当回事。”
“不,连咱们庐州的那位王市长,都”
“就是,连门都进不去,还谈什么投资建厂。”
李正喘着粗气,他掏出烟,点上,猛吸了几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垮。
他是这支先锋队的副总指挥,如果他都泄气了,那队伍就真的散了。
“回去!”
“不就是碰壁吗?老子当年在战场上,子弹都从头皮上飞过去,也没怕过!”
“这点小场面,算个屁!”
李正把烟头狠狠地踩在脚下,
“他们不是嫌咱们投资少吗?不是看不起咱们收破烂的吗?”
“行!咱们就做出点样子给他们看看!”
“走!跟我去开发区里转转!我就不信,这么大的开发区,找不到一个突破口!”
李正带着人,开着车,开始在偌大的开发区里一家一家地“扫街”。
而另一边,陈冬带领的市场组,也同样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们按照张明的指示,以“庐州同行前来学习交流”的名义,去拜访开发区里的工厂。
然而,他们得到的待遇,比李正也好不到哪里去。
大部分工厂的门卫,一听他们是收废品的,连门都不让他们进,首接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赶走。
“走走走,我们厂的废料都有固定单位回收的,不需要你们。”
“学习?有什么好学习的?我们忙着呢,没空!”
少数几家工厂,他们好不容易见到了后勤科的负责人,但对方的态度也都是冷冰冰的。
“哦,庐州来的啊。幸会幸会。”
一个油头粉面的科长皮笑肉不笑地递给他们一支烟,
“我们厂的废料,都是江城物资总公司统一回收的,这是市里的规定,我们也没办法。”
陈冬陪着笑脸,试图介绍他们的技术优势:
“领导,我们不一样。我们能处理你们处理不了的废催化剂,还能帮你们把成本降下来”
“行了行了,小同志。”
那科长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们那点道道,我比你清楚。不就是想从我们这儿低价拿货,然后转手卖高价吗?”
“别跟我来这套。”
“我们跟物资总公司合作不少年了,关系好得很,犯不着为了你们这点小利,得罪了人家。”
碰了一鼻子灰出来,市场组的小马垂头丧气地说:
“陈哥,不行啊。”
“这些厂子跟物资总公司的关系,就像焊死了一样,咱们根本插不进去。”
陈冬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术和套路,结果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
对方根本不给你开口的机会,首接就把门堵死了。
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一天下来,李正和陈冬两路人马,可以说是一无所获,还碰了一鼻子灰。
晚上,队员们回到旅馆,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大家默默地吃着饭,谁也不说话。
白天的遭遇,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江城,用它最冷漠、最官僚的方式,给了这支雄心勃勃的“先锋队”,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