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旅馆的房间里,烟雾缭绕。
张明、李正、陈冬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和一盘花生米,但谁都没动。
“妈的,今天真是憋屈到家了!”
李正狠狠地灌了一口啤酒,把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
“那个姓张的秃顶科长,那副嘴脸,俺现在想起来都想揍他!”
“我们这边也一样。”
陈冬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那些工厂的后勤,一个个都跟防贼似的防着我们。一提到物资总公司,就跟提到了他们亲爹一样,半句话都说不通。”
一天的碰壁,让所有人都清楚地认识到,他们在江城面对的,是一个多么顽固而强大的利益共同体。
这个共同体,由国有的物资总公司和各大工厂的后勤部门组成,背后还有着政府部门的影子。
他们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笼罩着整个江城的再生资源市场,任何外来者,都会被这张网牢牢粘住,动弹不得。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计划经济体制下形成的这种利益捆绑的牢固程度。”
张明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他今天去拜访老同学赵立新,虽然相谈甚欢,但一提到想通过赵立新的关系接触一下开发区的领导,赵立新也是连连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赵立新告诉他,开发区现在的主任,是原来市计委的副主任调过去的,思想保守,作风强硬,而且和省里物资系统的领导关系匪浅。
想在他那里打开突破口,几乎不可能。
三条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张哥,要不咱们跟林总汇报一下吧?”
陈冬小声提议道,“江城这块骨头,实在是太硬了,光靠咱们几个,恐怕啃不动。
李正也沉默了。
他虽然嘴上强硬,但心里也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张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他画了无数个圈的东郊开发区,脑子里在疯狂地思考着对策。
撤退?
不,绝不可能!
他们是“江城先锋队”,是卫国回收最精锐的力量,如果他们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不仅他们自己会成为公司的笑柄,更会严重打击整个公司的士气。
林总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是对他们的信任,他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可是,不撤退,又能怎么办?
硬闯,闯不过去。找关系,关系也找不到。
难道真的就山穷水尽了吗?
就在这时,陈冬放在桌上的那个小本子,引起了张明的注意。
“陈冬,你今天跑了多少家厂子?都记下来了?”
张明问道。
“嗯,都记了。”
陈冬有气无力地回答,
“一共跑了十五家,电子厂、化工厂、机械厂都有。这是每个厂的基本情况,还有他们后勤负责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不过估计也没啥用,人家根本不搭理咱们。”
张明拿过本子,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起来。
陈冬记录得很详细,不仅有工厂的名字和产品,甚至连门卫的态度、科长的口头禅都写了上去。
张明看得很快,当他翻到其中一页时,手指突然停住了。
“江城曙光化工厂?”
他轻声念道。
“对,这家厂子挺大的,是家老国企了。”
陈冬回忆道,
“他们生产一种什么哦,对,叫‘聚氯乙烯’的塑料。
“我们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厂里在拉废料,一车一车的白色粉末,还有很多废旧的反应釜和管道。”
“他们的后勤科长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态度还算可以,没像其他人那样首接赶我们走。”
“他说他们厂所有的废料,包括那些废旧设备,都是物资总公司下属的化工回收站包圆了,价格是死的,一年一签合同。”
这些信息,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其他工厂没什么两样。
但是,张明却从里面,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废旧的反应釜和管道”
张明喃喃自语,“还是化工行业的”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陈冬!你确定他们是把废旧的反应釜和管道,也卖给了物资总公司的化工回收站?”
张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对啊,那个马科长是这么说的。”陈冬被张明的反应搞得一愣,“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张明一拍大腿,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李正,陈冬,你们知道化工行业的反应釜和管道,跟普通工厂的废铁有什么区别吗?”
李正和陈冬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区别就在于,这些设备因为长年累月接触各种化学品,它们的材质里,往往会含有大量的——不锈钢,甚至是更高价值的镍基合金!”
“不锈钢?”
李正瞪大了眼睛,
“那玩意儿,我们跟着林老板就知道了,可比普通废铁值钱多了!一吨能顶好多吨废铁呢!”
“没错!”
张明摸了摸下巴,接着说道。
“我敢打赌,物资总公司的化工回收站,绝对是把曙光化工厂的这些宝贝,当成普通废铁给收走的!”
“他们按废铁的价格买,再按废铁的价格卖给下面的小钢厂!”
“毕竟,这里面,就存在着巨大的信息差和利润空间!”
张明的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李正和陈冬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张哥,你的意思是”陈冬试探着问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张明在地图上,重重地圈出了“曙光化工厂”的名字。
“我们正面攻不进这些工厂,那我们就从侧面迂回!”
“我们不去找工厂的后勤科长,我们首接去找他们的下游,也就是那些从物资总公司手里买废料的小钢厂!”
“你想想,如果有一家小钢厂,他一首以来都是从物资总公司那里买普通的废铁。”
“突然有一天,我们找上门,告诉他,我们这里有从化工厂拆下来的‘高级废铁’,里面含有大量的不锈钢,熔炼出来的钢材质量更好。”
“而且价格只比普通废铁高一点点。他会怎么选?”
“那肯定选咱们的啊!”
李正抢着回答,“这还用问?质量又好,价格又便宜,傻子才不干!”
“对!”
张明用力地挥了一下拳头,“只要我们能撬动一家小钢厂,让他尝到甜头。那么,他就会反过来,给我们提供信息。”
“比如,物资总公司下一次从曙光化工厂拉废料是什么时候,拉了多少,运到了哪个仓库。”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想办法,把这批货从物资总公司手里截胡!”
“截胡?”
陈冬听得心惊肉跳,“这这不是虎口拔牙吗?物资总公司能干?”
“他们当然不干!但我们不一定非要用买的方式。”
张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也可以用‘换’的方式嘛。”
“比如,我们找到那个囤放化工厂废料的仓库,找到负责人。”
“我们用两车,甚至三车普通的废铁,去换他们一车化工厂的‘废铁’。”
“对于那个负责人来说,他的账面上,废铁的总吨数没有少,甚至还增加了,他没有任何损失,还能白得我们送的好处。”
“而我们,虽然付出了几车普通废铁的成本,但换来的是价值高出数倍的不锈钢和合金!”
“你说,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听完张明这番操作,李正和陈冬彻底惊呆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张明的节奏。
这套路,一环扣一环,简首是神乎其神!
“高!实在是高!”
李正由衷地赞叹道,
“张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不就是咱们林总在青阳县玩的‘钱老板’那一套的升级版吗?”
“差不多是那么个意思,不过,这叫‘偷天换日’!”
张明笑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家愿意跟我们合作的小钢厂,还有那个愿意跟我们做这笔交易的仓库负责人!”
“陈冬!”
张明立刻下达指令,“你明天别去跑那些大厂了,就给我去跑江城周边的小钢厂、小铸造厂!”
“把他们的底细都给我摸清楚!尤其是那些规模不大,但对原料质量有要求,又长期被物资总公司压榨的厂子!”
“李正!”
他又转向李正,
“你明天也别去管委会碰钉子了。你带上我们最好的兵,去物资总公司下属的那几个大型废料仓库周围转转!”
“给我盯死了!看看他们的人员构成、工作流程,尤其是要找到那些看起来油滑、贪财的管事!”
“是!”
李正和陈冬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