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的话语不急不缓,虽然难掩其中的气闷,但字字句句又都是在为他的“名声”和“前程”考虑。
她越是如此,吴川越是觉得她这是真心为他考虑。
毕竟今天这是不体面,夫人生气也是应该的,不生气才有问题。
而且她的话里除了生气还有掩饰不住的酸味,虽然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吃醋,但吴川却莫名的被这个事实安抚了下来。
他突然就觉得刚才丢掉的面子又回来了,心绪也莫名平了几分。
所以他难得心平气和的说:“夫人说的是,是我气糊涂了。”
嘴上认错了,心里也清醒了几分。
杀阮青固然解恨,但后患无穷。
她不是家生子,是借着照顾世子的名头来的国公府,到时候无凭无据死在国公府,一旦被御史揪住,构陷他一个戕害民女、行为不端的罪名,他刚得的战功怕也保不住他彻底沦为笑柄。
想到这里他也忍不住庆幸,还好娶了个好妻子,这种时候不就派上用场了。
吴川既然心里已经放下了对杜氏的防备,面上自然也不再强撑。
他颓然地垮下肩膀,刚才强撑的那点气势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烦躁和后怕,看向杜氏的眼神也带上了不自觉的依赖和求助:“那……依你之见,究竟该如何是好?难道就任由这贱人逍遥?”
杜氏看着他终于不再强辩,而是露出了真实的惶惑,心里也知道,火候到了。
她微微蹙眉,做出深思熟虑的模样,半晌,才轻声道:“老爷,此事的关键,在于阮氏的身份。她如今是客居府中的医女,自由身。我们处置她,名不正言不顺,稍有不慎便会授人以柄。”
她顿了顿,看向吴川,眼中带着一种“为您着想”的无奈与决断:“为今之计,堵不如疏,瞒不如认。只是这‘认’,也得换个名目。”
“什么名目?”吴川急忙问道。
杜氏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先将她抬为姨娘。”
吴川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杜氏:“什么?抬她做姨娘?这……”
“老爷莫急,听妾身说完。”杜氏打断他,语气沉稳。
“只有给了她名分,她才是国公府的人,是签了身契、生死都由主家做主的妾室。一个妾室,突发急病,需要静养,乃至后来……病重不治,都是内宅寻常之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总好过一个有来历的医女,不明不白地在府里‘病’了或‘没了’,惹人猜疑。”
她抬眼,目光恳切地看着吴川,仿佛在为他分析最有利的局势:“况且,妾身也知道老爷为国征战,身上伤痕无数,有些现在稍微变天还会疼。”
“所以,到时候对外只需说,老爷您此次征战,旧伤复发,太医署虽有良方,但总需一个略懂医理、又能日夜在侧、精心细致的贴心人儿照顾汤药,方能让您安心将养,尽快康复。”
杜氏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种全然为吴川身体考虑的忧虑。目光也关切地落在他身上,仿佛真的在担心他的伤病。
“阮氏虽出身乡野,但其父在边关行医多年,于外伤调理上确有些独到之处,阮氏也颇得几分真传。此番……虽是意外,但既然事已至此,不若就顺水推舟,给她个体面,也算全了她父亲当年在军中救治将士的一点苦劳,彰显老爷不忘旧部、体恤下属的仁义之名。”
“再者,有个懂医的姨娘在身边伺候汤药饮食,妾身与孩子们,也更安心些。”
她的话,层层递进,合情合理。将一场丑闻,粉饰成了“国公爷为国负伤,需懂医之人贴身照料”的不得已,甚至带上了几分“体恤故旧”、“仁义为怀”的光环。
纳阮青为妾,不再是因为“不得已”,而是因为“伤病需要”和“念及旧情”,瞬间将吴川从不堪的角色,拔高到了“忍受伤痛”、“顾全大局”的英雄位置上,还顺便给了阮家一个天大的“脸面”。
吴川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之前只顾着羞愤和如何遮掩丑事,从未想过还能从这个角度“解释”。
杜氏这个说法,简直完美!不仅能堵住悠悠之口,还能给他博个重情重义、体恤下属的好名声!
至于“旧伤复发、需要懂医之人照料”这个理由,更是绝妙。
他身上确实有不少旧伤,偶尔复发疼痛也是常事,以此为借口,天衣无缝。这样一来,他纳阮青,反而成了不得已而为之的“牺牲”和“需要”了。
“夫人!此计甚妙!”吴川忍不住击掌,脸上因激动和看到希望而泛起些许红光,方才的颓唐和难堪一扫而空。
他看向杜氏的眼神充满了赞赏和感激,“还是夫人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既全了体面,又……又给了那贱婢一个不得不收的由头,还能绝了后患!夫人真乃我的贤内助!”
他甚至还从杜氏话中“日夜在侧、精心细致”这几个字中品出了不少的酸意,偷偷在心底嘲笑杜氏只会在乎这些儿女情长。
杜氏见他答应,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被夸奖后的赧然和担忧:“老爷谬赞了。妾身只是……只是盼着老爷身体能早日康健。只是……”
她欲言又止,眉头微蹙。
“只是什么?夫人但说无妨。”吴川此刻对杜氏已是言听计从。
“只是,这‘旧伤复发、需人照料’的说法,若要取信于人,只怕……老爷需得真的‘病’上一段时日才好。”杜氏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吴川,仿佛在与他商议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