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西坠,夜色将阑。
观北镇一处起眼的巷陌深处,古宅大院,门楣古朴,气象沉凝坠地,韵味远阔如山。
“天蓬堂!?”
踏入正堂,张凡抬头望去,便见一尊牌匾,黑底金字,沉重无比,上书【天蓬堂】三个大字,笔走龙蛇,矫健飞扬,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与玄妙道韵,看久了竟让人元神微颤。
“凡哥,这阵仗”
王饕不由泛起了嘀咕,小声轻语。
“不要说话。”张凡将其打断。
王饕撇了撇嘴,与秦二狗相视一眼,不再多言。
戌犬与亥猪,只是默默跟在张凡身后。
一入正堂,庄严肃穆又带着铁血江湖气息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抬头望去,堂上供的是【天蓬像】,点的是【一柱擎天香】,烧的是【周天北辰烛】。
堂内两排刀剑煌煌,寒光内敛,杀气暗藏列左右,云幡卷动藏凶芒。
墙壁上,梁柱间,则是符篆悬贴,朱砂生光。
穹顶有北斗七星之像,地面布山河龙伏之图。
当真是北极令旗镇玄坛,玉枢雷符卷云幡。堂前香火承恩处,天蓬法脉万年传。
轰隆隆
踏入堂中,一股恐怖的气象扑面而来,恍惚中,堂上神象前,一道道身影伫立,约莫七八人,年岁都已不小,最年轻的怕是也有五十多岁。
然而,他们各个身姿如山沉岳,太阳穴高高隆起,气息连成一片,恍若高山仰止,纵横南北,横绝东西。
秦二狗面色骤变,脸上再无血色。
王饕更是一声闷哼,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堂前这几人修为超凡,竟没有一个是斋首以下的境界,如此连成一处,眼前的光景都变得模糊扭曲起来。
香火摇曳,烛光飘摇,就连那高高在上的天蓬神象都仿佛变得鲜活起来,威威法相朝天立,遥看北方大火来。
嗡
如此压迫之下,即便是戌犬和亥猪都承受不住,眉心欲裂,元神欲出。
就在此时,张凡轻轻向前踏出一步,仅仅如此细微的动作,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顿时烟消云散,仿佛那狂风骤雨,被那高山挡。
天不见云转,地不见江流。
一切如常,复归寂静。
秦二狗,王饕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他们抬头望去,张凡的身形依旧单薄,可是在他们眼中,却如高山大岳,让人无比安心。
“老夫久居关外,却不知天下之大,尚有潜龙未出。”
就在此时,一阵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回想在这古老神秘的堂前。
“年轻人,你很不错!”
张凡沉默不语,抬头望去,堂上主位,一位老者端坐。
他面色苍白,不见多少血色,如同久病初愈,又似常年不见天日,身形干瘦,裹在一件宽大的旧式道袍里,更显嶙峋。
然而,他就那般静静坐着,却仿佛成了整座堂口的中心,所有的威严,所有的气象都向他汇聚。他眼帘微垂,似睡非睡,但偶尔开阖间,那眸光却深沉如古井,仿佛能洞悉人心。
此刻,叶笑笑乖乖地站在旁边,紧挨着堂下立柱,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满脸的忧虑,视线不时焦急地瞟向面色依旧苍白的秦二狗,又敬畏地看看堂上的老者和两旁叔伯,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她知道,今天这事,闹大了。将身份不明且被道盟追捕的秦二狗带入镇子,又引来了张凡,王饕这样深浅莫测的外人,还惊动了天猷一脉
此刻,她站在这里,每一息都仿佛格外漫长。
“爸”
突然,堂上,一位女人开口了,她保养的极好,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然而那样的眼神却是饱经风霜,见过世面。
她狠狠瞪了叶笑笑一眼,却是有些哀求地看向主位上的老者。
陈美琪,叶笑笑的亲妈,同时
她也是眼前这位老者
天蓬一脉的掌舵人【陈观泰】的女儿。
“退下。”
主位上的老人开口了。
仅仅简单的两个字,便让陈美琪面色微变,最终乖乖退到一旁,同时有些担忧地看向叶笑笑。张凡沉默不语,感受着那位老者幽幽的目光。
说实话,他看不透对方,可是按照估计,这老头的实力深不可测,至少也是观主境界的高手,正因如此,出了叶笑笑的家,面对眼前这位老者的“邀请”,他才会乖乖前来。
堂内,烛火无声燃烧,灯光幽微闪铄,只有那无声的审视与凝重的压力,在古老的砖石与梁柱间回荡。“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曾提刀杀人头,酣饮杯中酒,那真是下饭的精粮啊。”
就在此时,陈观泰开口了,幽幽的目光却是从张凡的身上缓缓收回。
“年轻人嘛,走上了这条路,谁的手上没有人命,谁的脚下没有人头?”
陈观泰的话却是让王饕和秦二狗都愣住了。
这也太踏马共情了。
“可是”
突然,陈观泰话锋一转。
“时代不同了,大开杀戒,百无禁忌,如同魔道,更何况”
“你杀的还是我北帝隐宗的人!”
此言一出,一道道凌厉的目光纷至遝来,俱都落在了张凡的身上。
“要不你们报警吧。”张凡略一沉默,给出来他的建议。
“狂妄!”
陈观泰身边,一位中年男人厉声暴喝,他的右眼灰蒙蒙,折射出一种骇人的精芒。
“跟老夫耍无赖?”
就在此时,陈观泰一抬手,苍老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幽幽的目光却是落在了秦二狗的身上。
“终南山的叛逆
“无为门十三生肖”
“戌犬!?”
“十三生肖啊说起来老夫也有很多年没有跟你们打过交道了。”
陈观泰一字一句,如同重锤一般,敲击着秦二狗的心理。
他的老底早就被道盟给揭开了。
“上上任的戌犬死在了龙虎山下那条老狗,确实该死。”陈观泰淡淡道。
十年前,龙虎山下,那一任戌犬身死道消。
后来继任的戌犬韩地厌,在玉京市倒是跟张凡交过手,离开的时候,直接被张灵宗给抹除了。说起来,十三生肖的位子里,戌犬的变动最大。
十年间,便已经换了三任,堪称最短命的生肖。
“小鬼,如今终南山和道盟都在找你。”陈观泰盯着秦二狗淡淡道。
“如今你又沾了我们北帝隐宗的人命。”
“把你扔出去,那些人就会象鲨鱼闻到了腥味,分分钟把你给撕了。”
秦二狗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看向张凡。
“前辈在跟你开玩笑呢,如果要把你扔出去,就不会在这里吓唬你了。”张凡凝声轻语。
目前为止,他还搞不清眼前这位天蓬一脉掌舵人的意图,但是至少对方并没有想要把他们交出去的意思,起码现在没有。
“年轻人,果然有胆色。”陈观泰看向张凡,咧嘴轻笑。
“他是戌犬,你又是谁?”
“晚辈名叫赵解玄。”张凡自报了家门。
陈观泰闻言,却是莞尔一笑。
“名字只是一个符号,是这世上最大的迷障。”
“这个名字背后又是谁?”陈观泰笑着道。
“我不明白前辈的意思。”张凡淡淡道。
“听说无为门这一代的人肖是个年轻人”
陈观泰的话音戛然而止,一道道目光齐刷刷看向张凡,透着一丝惊疑。
“嗯!?”
张凡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老人原来是将他当成了人肖。
不过,戌犬生死危机之时,能够出现在这里,杀人灭神,百无禁忌。
这样的作风,还真是有人肖的可能性。
身后,王饕的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看了看陈观泰,又看了看张凡,心里却是泛起了嘀咕。严格来说,这些老东西面前站着的这位应该算是无为门主,至少担过这个名号一段日子。
不过,张凡跟李一山已经好的快穿一条裤子了,说他是人肖,其实也没什么不对。
“人肖”
“无为门上一任人肖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
陈观泰看着张凡,口中喃喃轻语,那苍老的眸子里却是泛起了一抹别样的情绪来。
张凡看在眼中,却是沉默不语,刚刚到了嘴边的话直接咽了下去。
当年,他老妈也是天蓬一脉,以此为基,一统北帝隐宗。
或许,眼前这位老人是昔日故旧,如今再见无为门人,不由触景生情。
“爷爷”
就在此时,一阵高声朗朗,从门外传来。
张凡下意识转身望去,便见一位男人走了进来,看样子三十多岁的样子,步步生风,气势磅礴,亮黑的眸子里仿佛藏着日月的光彩。
“陈古意!?”
叶笑笑看见来人,不由变了脸色。
她这位表哥可是辽北省道盟的人,在里面担当要职,本身更是斋首境界的大高手,在北帝隐宗之中都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叶笑笑没有想到,她这位表哥居然连夜赶了回来。
陈古意直接走过张凡等人的身边,有意无意地扫了他们一眼。
“嗯!?”
张凡眉头一挑,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极为微妙的气息,说不清,道不明。
“爷爷,诸位长辈。”
陈古意走到堂下,朝着堂上嵇首行了一礼。
“古意,你怎么回来了?”
就在此时,那位右眼灰蒙蒙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便是陈古意的父亲,天蓬一脉的高手,陈自来。
“道盟的事便是大事,更何况牵扯到我们北帝天蓬一脉,我当然要回来。”
陈古意凝声轻语,凌厉的目光扫了叶笑笑一眼,后者打了个激灵,低头不语。
陈古意倒也没有在意,转过身来,却是直接看向了秦二狗。
“无为门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居然藏到了我北帝隐宗的地面上来。”
说着话,陈古意一步踏出,竞是直接走向了秦二狗。
他的眼里,唯有这位无为门十三生肖的戌犬。
至于张凡和王饕,他却并不认识。
“阿意”陈观泰忽然道。
“爷爷,等我拿下此人,再跟您详细禀报。”
陈古意头也不回,脚步也并未停驻。
他的身形并未止住,然而十步之外,便已出手。
“兵主有令,法界洞开!值符力士,听召而来!”
陈古意单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忽然间,劲风骤起,恐怖的气象在那风中升腾。
陈古意的身后竞有一道幡旗虚影晃动,凌空招展,竟有一尊金甲力士的虚影浮现,兵凶结法,杀意纵横,直接朝着秦二狗扑了过来。
天蓬法,兵主幡。
此法一成,专破元神,如有天兵神住,胜过无为拘神。
“你当我是摆设不成?”
就在此时,张凡一声暴喝,右手探出,竟是于虚空之中,将那飞扑而来的金甲力士猛地握住,五指交错,如山岳狂崩,生生将那金甲力士的虚影压成流光逸散。
“嗯!?”
此景一处,高堂之上,一道道目光不由凝起。
仅凭单手之力,居然便破了陈古意的兵主幡,这般修为在这种年纪可不多见。
“难道他真是这一代的人肖?”
此时,众人的心中不由泛起了嘀咕。
就连陈观泰也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看着。
“还有帮手!?”
陈古意斜睨一眼,不由冷笑。
他乃是斋首境界的大高手,如今更是脱胎换骨,心气云高,自然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谁也挡不住!”
陈古意一步踏出,眉心颤动,元神出窍,煌煌如天风震荡,却是直接杀向了秦二狗。
嗡
就在此时,张凡屈指一弹,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凌空变化,如火龙出渊,骤然成锋。
“吕祖法意,火龙丹剑!?”
如今的张凡再次施展此法,威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轰隆隆
灼灼火光将堂口映照的通红,火龙成剑,锐利锋芒,仿佛能够割裂一切,吞灭诸法。
“哼哼!”
转瞬之间,陈古意的元神便被那冲天的火光所吞没。
然而下一刻,一阵冰冷的笑声便从中传出。
恍惚中,一道道阴影从那元神之中渗透出来,彼此纠缠交织,如同大夜流转,竟是将那元神的光芒所吞噬,下一刻,便裹挟着那道元神跳脱出来,火法竟是不能落其身。
“三尸大祸!?”
这一幕,直如石破天惊。
张凡的面色终于变了,心中似有一道声音在狂吼。
“天下之大,还有许多你们未曾见过的光景。”陈古意一声冷笑,霸气冲天。
“今天你们都要乖乖就擒。”
如今的他早已脱胎换骨,眼下终于见到了自身的不凡与可怕。
然而,这一刻,张凡的眼中终于流露出森然的杀机。
“你敢沾染此法,简直就是找死!”
突然,张凡一步踏出,元神离体出窍,恐怖的气象如白昼流转,似大夜纵横,降临在这天蓬堂内。
几乎同一时刻,陈观泰猛地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一幕,那苍老的脸庞上终于流露出深深的震惊之色,憋了半天,方才道出一句。
“九法至高,神魔圣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