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驱散了关外长夜最后的寒意。
张凡,王饕与秦二狗三人,便在这天蓬堂内暂且安顿下来。
阳光明媚,通过古旧窗棂,在偏院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尘静静飞舞,与堂口整体的肃杀氛围形成微妙反差。
偏院内,一间僻静的厢房门扉紧闭。
秦二狗和王饕守在门外,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
秦二狗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锐利,他盘膝坐在门坎边的石阶上,默默调息。王饕则抱着骼膊,斜倚着廊柱,那张妖冶的脸上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目光却不时警剔地扫过院墙内外。“二狗…二”
就在此时,王饕眸光斜睨,看向秦二狗。
两人虽然同为十三生肖,可彼此并不熟悉。
尤其是秦二狗成为戌犬时日尚短,大部分时间还都在终南山上。
除了人肖和张凡,其他的人,他一概不熟。
“干嘛?”秦二狗头也不回,淡淡道。
“北帝隐宗里面的水深的很,那四脉都内斗成啥样了?”王饕忍不住道。
“回头你劝劝凡哥,赶紧溜吧,别趟这一趟浑水。”
后天便是北帝隐宗的【祭旗盛会】了,四脉共聚,祭祀北帝圣王旗。
这本来就是人家关起门的事,张凡虽说只是去见识见识。
可王饕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凡哥要干什么,那就应该往死里干。”秦二狗淡淡道。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理会王饕,眼观鼻,鼻观心。
“你”
王饕还要再说。
嗡
忽然,一阵轻轻的响动从屋内传了出来。
此时,张凡盘坐在炕上,身姿挺拔,呼吸悠长几不可闻。
他面前墙壁上,正挂着那幅从【窃宝当铺】花了三十万买来的天蓬图。
画卷在室内天光下完全展开,【天蓬元帅】的法相跃然纸上,比那日在当铺昏暗光线下所见更为清淅震撼。
金甲覆身灿然,似有日辉流动,九齿钉钯横握,钯齿如星辰列布,其身后玄云翻滚,隐约有雷霆电光与天河奔流之象,整幅画的气韵凝而不散,笔力贯通,横绝岁月。
张凡双目微阖,灵台清明。
元神出窍,越发玄妙,黑白二悉之间的界限再也不似那般泾渭分明,它们如同两条首尾相衔的阴阳鱼,开始加速旋转、渗透、彼此交融。
黑中有白,白中含黑,如乾坤磨盘缓缓转动,更似天地混沌初开未开之时,蕴含无穷造化与生灭之理。轰隆隆
就在此时,异变悄生。
那幅静悬的天蓬图中,一缕极其微弱,却又玄妙无比的气机,仿佛沉睡了数百年,受到了张凡元神的感召,竟悠悠苏醒!
嗡
一点灵光自画中天蓬元帅的法相内核处透出,起初微如齐子,旋即绽放,如香火飘摇,又似月华凝露,袅袅腾空。
“香火灵力啊”
那介于虚实之间的香火,泛着淡淡流光,带着古老岁月的气息与虔诚供奉的馀温。
张凡大喜过望。
香火之中藏着最纯粹的念头,天地茫茫,修炼法门千千万万,但没有任何法门能够比他所修的【神魔圣胎】更加参透念头之神妙!
眼前这幅【天蓬图】年代久远,观其笔意神韵与装裱旧绫,必定是经过长期供奉,受过无数代善信虔诚膜拜之物。
漫长岁月中,那些纯粹的祈愿与信念之力,便如涓涓细流,悄然渗入画中,香火灵力暗藏其中,近乎与画作本身融为一体,寻常修士根本难以察觉,更遑论引动。
“真是宝贝啊。”张凡心中欢喜。
昨晚,陈古意的出现和异变已经让张凡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三尸成祸,那东西如同噩梦一般,如影随形。
它似乎已经很近了。
然而比起陈古意这样的副产品,真正的三尸神也只有香火灵力提炼出来的金色物质能够对付。嗡
此时,那潜藏于画中的香火灵力,瞬间便被张凡的元神给感召出来。
他心念一动,神魔圣胎所化元神便如磨盘一般,旋转势起,生出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吸力。霎时间,那袅袅腾空的香火灵力不再飘散,而是如百川归海,滚滚而至,被摄入那团乾坤混沌之中。精纯古老的香火灵力化入那混沌阴阳之中,如同找到了归宿。
在那“磨盘”的缓缓炼化之下,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驳杂的岁月痕迹被磨去,唯留下最精粹的念头本源。
一丝丝,一缕缕的香火灵力被不断提纯、压缩、转化竟是生出来一缕缕纯粹不朽的金色物质。嗡
那“金色”并非肉眼所见的颜色,而是直接映照在元神感知中的一种辉煌、沉重、蕴含着不朽不灭意味的至高属性
每一缕都微若游丝,却重如千钧,散发着温暖、神圣、仿佛能滋养万物元神的光辉。
轰隆隆
就在这金色物质诞生的刹那
守在门外的王饕和秦二狗壑然变色。
两人几乎同时感到眉心震荡,灵台处传来一阵莫名的悸动与压迫感,元神几乎便要按耐不住。他们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异。
转身望去,那扇普普通通的木门之后,那平平无奇的房间仿佛变成了深山中的幽幽古刹,千年道观!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神圣、肃穆的气息穿透门扉,弥漫出来。
那并非实质的香气或光芒,而是一种直抵元神深处的波动。
恍惚间,耳边竟有梵音漫唱,又似有道偈轻吟,玄妙难明,却直叩心扉。
那扇门后面仿佛藏着神佛,隐着仙人。
王饕猛地一咬舌尖,强行稳住几乎要弯下的膝盖,妖艳的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秦二狗更是呼吸急促,伤口都隐隐作痛,看向房门的眼神如同看待某种正在孕育的不可思议之物。“他这是在修炼什么法门?”
“这不是神魔圣胎!”
王饕和秦二狗相视一眼,心中却是震惊不已。
张凡的神魔圣胎他们见过,绝对不是这般气象。
这样的感觉直抵元神深处,超出丹法之玄妙,术道之奥秘。
房内房外,仿佛已是两个世界。
“可惜啊,太少了。”
房间内,张凡的元神如一口洞天,不断炼化着来自天蓬图的香火灵力。
然而,那香火灵力眼看便要耗尽,张凡却才提炼出三分之一道金色物质而已。
这种东西太难提炼,即便以张凡如今的修为和元神状态,想要提炼出一道完整的金色物质,便需要海量的香火灵力。
那天蓬图虽然历经数百年,可是残留的香火灵力依旧有限。
“只能如此了,聊胜于无吧。”
张凡轻叹,眼看着那香火灵力的输送开始断断续续,便如老来滴尿一般。
此时此刻,天蓬堂正堂内,气氛凝重肃杀。
神坛上,天蓬像静默俯视,北辰烛火幽幽跳动。
天蓬一脉的高手们此刻齐聚,正围在陈观泰左右。
“爹,那小子杀了阿意,就这一条,他便该死。”
陈自来站在人群前列,面目狰狞,双眼布满血丝,眸子里藏着深深的愤怒与痛楚。
他最优秀的儿子陈古意,昨晚便死在这天蓬堂下,便死在他的面前。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让他如何能够势罢甘休?
“”
陈自来声音嘶哑,却异常亢厉:“北帝隐宗也属天下道门,实在不该收容无为妖人”
“那秦二狗乃是终南山叛逆,道盟通辑要犯,本身更是十三生肖之中的戌大”
“至于那个叫赵解玄的,更是来历不明,真是当代人肖也说不定!”
陈自来将“人肖”二字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怀疑与敌意。
“留着这些人,若传扬出去,我天蓬一脉如何在道门立足?如何向道盟交代?”
陈自来咬着牙,他的儿子当然不能白死,他也铁定不愿意放过张凡等人。
“爹,我看三哥说得对。”
“那些小子便是祸患,留着无用啊。”
此时,已经有人开始附和。
陈观泰端坐于主位太师椅上,眼皮微垂,手指轻轻敲击着乌木扶手,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面对众人的声音,他沉默不语,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昨天夜里,张凡连夜看了陈古意的身体,脸色并不好看。
念及于此,陈观泰缓缓抬起眼帘,看向陈自来。
“自来,最近这段时间,你们家所有人,尤其是跟阿意接触过的,包括你在内,统统不许出门”“全部集中住在西跨院,每日饮食会有专人送去,无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更不得与外人接触。”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陈自来更是双目圆瞪,脸上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转为错愕与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在讨论那帮小鬼的处置吗?
怎么把他给处置了?
“爹”陈自来咬着牙,低声道。
轰隆隆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磅礴浩大的波动猛地传来。
那波动无形无质,却清淅无比,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万钧巨石,瞬间笼罩了整个天蓬堂!
堂内所有烛火齐齐向一个方向摇曳,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充满“重量”!
所有人面色骤变,修为稍弱者更是感觉元神悸动,呼吸不畅。
铛铛铛
与此同时,天蓬堂上,那口悬挂了不知多少年的青铜古钟,无人撞击,却自行钟声大镇声音苍凉浑厚,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与那股波动共鸣。
神坛之上,那尊供奉了数百年的天蓬像竟是猛地颤动起来!
不是摇晃,而是如同从漫长沉睡中被某种同源力量唤醒般的震颤,雕像双眸之中似有玄光骤起,直冲天际!
紧接着,周天北辰烛火光大盛,烛焰蹿起尺许高,擎天一柱香火香火腾空,袅袅飞转上擎天。“什么情况!?”
天蓬一脉的高手纷纷变色,这样的情景前所未有。
轰隆隆
然而,更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一股古老、精纯、浩瀚的气象竟是从那堂中显化!如赤火飘摇,冲天而起,直奔张凡所在偏院。砰…
这一刻,陈观泰猛地从太师椅上起身,动作之快,完全不象一个干瘦苍老的老人。
他面色骤变,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那道冲天没入偏院的灵光气柱,感受着堂内迅速衰退的香火灵韵,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句,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却是从齿缝中进了出来。
“香火灵力!?”
此刻,房间内。
张凡正沉浸在一种玄妙的境界中。
金色物质在他的元神掌控之下缓缓浮现。
那幅古旧天蓬图内蕴藏的香火灵力虽精纯,毕竞量少,终于耗尽。
“可惜了,量太少,不管饱啊。”张凡幽幽叹息,颇有些意犹未尽。
这种直接炼化纯粹念力生成“金色物质”的过程,对他修炼神魔圣胎也有着极大妙用。
参悟此法,似乎可避诸劫。
然而,那天蓬图中的香火终究有限。
“算了吧。”
张凡刚要元神回窍,忽然间,他眉心猛地一颤,只觉得一股波动传来,似天地流转,如江河奔腾。轰隆隆
下一刻,一股更加浩大、更加精纯的香火灵力,竟是从天而降!
不,不是从天,而是仿佛从这宅院的四面八方,从这土地的根源深处,被某种同源共鸣强行牵引而来。如果说刚刚天蓬图所蕴藏的香火灵力是涓涓细流。
那么此刻,这股香火灵力便是江河奔涌。
其中蕴含的念头更加古老、更加虔诚、更加纯粹。
“我擦!?”
张凡懵逼了。
这是什么情况!?
汹涌澎湃的香火灵力如期而至,差点冲昏了张凡的头脑,一股狂喜之情猛地涌上心头。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功夫想那么多?先吃饱了再说。
轰隆隆
念及于此,张凡毫不尤豫,元神所化的“磨盘”转速瞬间飙升到极致,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巨兽,张开无形大口,贪婪却有序地开始接纳、吞噬、炼化这汹涌而至的磅礴古老香火灵力!
更多的、更纯粹的金色物质,开始在那混沌中心,一丝丝、一缕缕地诞生、凝聚
偏院之外,王饕和秦二狗早已被这更恐怖的异象惊得目定口呆,硬生生退了出去。
“这这算什么?”
“他他在干什么!?”
“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天蓬一脉的高手纷纷走出了正堂,看着那不断被抽离的香火灵力,各个神情精彩万分。
陈观泰苍老的脸庞看不出半点喜怒,只是朝着张凡所在的偏院,憋了半天,方才道出一句。“真是耗子掉进了米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