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石坪如水洗,雪压松影似银幕。
庭院内,寂静如深海,抬头,月轮正当空,圆满得透出威严。
张凡心中泛着嘀咕,随着陈观泰沉重的步伐,穿堂过院,来到了一处偏堂。
堂内不大,梁柱是未经精细雕琢的原木,显现出岁月和香火熏染成深褐色。地面铺着厚重的青石板,缝隙里生出些许暗绿的苔痕。
陈观泰径直走向堂上,那里供着一尊牌位,置于一方同样古旧的紫檀木神龛之中。
“嗯!?”张凡心头微动,跟了上去。
陈观泰面色肃穆,从香案上取了三柱细香,就着长明灯点燃,躬敬地敬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笔直而上。
“这”
张凡扫了一眼那牌位,不由眉心大跳。
那灵牌以阴沉木制成,乌黑沉重,其上镌刻的字迹,却如刀劈斧凿,力透木背,赫然刻着“北帝隐宗宗主李玲胧之灵位!”
张凡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他撇了撇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百感交集,说不定还要上前上柱香。
可是他早已知道,老妈压根没死。
现在想来,十年前,龙虎山下,他们这一大家子谁也没四,或许就是借助那次机会,应劫避祸而已。张灵宗和张凡渡大夜不亮劫。
李玲胧也因此外舍肉身,内寂元神,修炼了那【真空炼形】之法。
这一大家子,简直绝了。
“你不是人肖。”
陈观泰敬香完毕,并未转身,背对着张凡,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却在寂静的偏堂内缓缓响起,打破了沉默“前辈”张凡张了张嘴。
不等他说完,陈观泰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复杂难明。
“九法至高,神魔圣胎”
“当年,我曾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见过此法。”
陈观泰微微侧过头,眼角的馀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南张香火的馀烬想不到,隔了二十年,你也练成了。”
说着话,这位老人终于转过身来,那深邃而疲惫的目光看向张凡,不再有丝毫试探与遮掩。“你是那个男人的儿子。”
张凡眉头微皱,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看着那尊牌位,仿佛那冰冷的木头比陈观泰的话语更能吸引他的全部注意。
“你母亲李玲胧”
陈观泰似乎也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变得悠远,如同在翻开一本尘封已久的书册。“她年轻时天资绝艳,入了北帝隐宗,习得天蓬法,进境神速,冠绝同辈”
“可惜,她的性子太疾,太烈,心气高绝,锋芒太露”
“那样的锋芒无形中会伤害很多人,也会让很多人感到不舒服。”陈观泰轻叹道。
“个人的力量终归弱小,更何况当时她大势未成,最终受到了其他三脉的联合挤兑栽了一个大跟头话语至此,陈观泰稍稍一顿,却未曾言明到底是怎样一个大跟头。
“最终,她心灰意冷,远走他方。”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张凡忍不住道:“北帝隐宗也是内斗不断。”
陈观泰抬头,看了张凡一眼,不由笑了。
他从这番话中听出一丝怨气,显然是对他老妈年轻时的遭遇有所不满。
“内斗是人类的天性”
“强如龙虎山张家,不也是内斗纷乱吗?”
“你”
张凡撇了撇嘴,想要反驳,却也是无话可说。
横推百年岁月,论若内斗,怕是无出张家南北纷争之左右。
“后来,断断续续有消息传来”陈观泰继续道。
“听说她云游天下,潜入天下各大道门修炼道法,博采众长,历经磨难,最终成了气候。”陈观泰的语气带着一丝追忆与感慨:“二十年前,她回来了,不过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从外面带了一个男人回来。”
陈观泰浑浊的眸子里涌起一抹骇人的精芒,仿佛那一天便在眼前。
“他在那个男人的帮助下,夫妻合力,一统北帝隐宗。”
陈观泰的目光落在张凡脸上,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当年的些许踪迹。
“那个男人便是你父亲”
“大灵宗王!”
张凡听着这段往事,沉默不语。
这些事,无论是张灵宗,还是李玲胧都没有跟他提过。
或许在那岁月激盎的年代,他们也如同自己一样,怀揣信念,面对强敌,在命运的浪潮中挣扎、奋进。他们便是各自故事的主角,他们这一路走来,与张凡一般,同样的惊心动魄,同样的跌宕起伏,充满了热血,决择与牺牲。
“前辈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张凡忍不住道。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
“我带你来是为刚才”陈观泰话锋一转,忽然道。
“刚才!?”张凡眉头一挑。
“三尸!”
陈观泰凝声轻语,突出了两个字。
紧接着,他转身看向牌位,拿起桌上的长明烛,高高举起,光影摇曳
此时,张凡方才看清,那牌位后面的墙壁上,竞还悬挂着一副残图。
那幅残图看样子年代极为久远,绢丝已泛黄脆化,边缘破损不堪,色彩也多有剥落褪色。
画风古拙,意境苍茫。
那图虽然残缺,不过依稀可以辨认出图上似在一座深山之中,奇峰险峻,天地飘雪,鹅毛般的雪片几乎占据了画面的上半部分,营造出一种肃杀冰冷的氛围。
画面的中心,一道黑气冲天而起,浓烈如墨,扭曲如龙,散发着不祥与毁灭的气息,仿佛要撕裂那飘雪的苍穹。
残图的边缘,靠近那冲天黑气的地方,似有一道神圣身影。
那身影描绘得较为模糊,却气象恢宏,身披甲胄,手持法器(部分已残缺难以辨认),周身环绕着祥云与清光,如天蓬亲临,姿态向前迎击的,面朝那冲天黑气。
“阿意身上的力量,与这图中的气象颇有相似。”
陈观泰开口了,声音低沉,将张凡的注意力从残图上拉回。
“前辈,这幅图”
张凡面色微变,不由问起这幅残图的来历。
那冲天的黑气,他太熟悉不过了,象极了三尸大祸。
“这幅图里藏着一个极大的隐秘,在我北帝一脉之中代代相传。”陈观泰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它的名字叫”
陈观泰顿了顿,堂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四圣镇三尸!”
“四圣镇三尸!?”
张凡眉心跳动,死死地盯着那幅悬挂的残图。
“三尸者,修行之大患,成仙之大劫”陈观泰喃喃轻语。
“在北帝一脉的历史上,也曾遭此劫数!”
“三尸…”
张凡若有所思,三尸诡谲隐秘,然而在道门漫长的岁月之中,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尤其是像北帝一脉这般古老的传承,总有记载。
“传闻祖师曾持门中纯阳法宝,镇杀三尸”陈观泰沉声道。
这幅【四圣镇三尸】便是记录下了当时的情景。
“三尸神!?”张凡露出思考之色。
九法之中,唯有【三尸照命】遗留下来的不朽物质乃是活物,也就是所谓的三尸神。
通常来说,一旦合神成功,便能剥离三尸神。
至此,三尸照命的完成度已经相当之高了,但仍然不能算是真正练成。
可是到了这一步,古往今来,总有可数之数。
“北帝一脉的前辈高人也曾遇见过这样的存在?”张凡忍不住道:“纯阳法宝能灭杀三尸吗?”“前辈,北帝一脉的纯阳法宝是”
“北帝圣王旗!”陈观泰沉声道,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郑重之色。
北帝法这样的传承,虽然未曾在名山大川之中大开门户,然而又岂能没有纯阳法宝。
“不过可惜…”
“可惜什么?”张凡下意识问道。
“此宝有损。”
“有损!?”张凡心头咯噔一下,脱口而出:“纯阳法宝,怎会有损?”
“据说是在这一战中遭到了重创,如今的北帝圣王旗已经不全了。”陈观泰叹息道。
纯阳法宝,关乎一脉气运。
或许,正是因为纯阳法宝有损,才有了数百年后,北帝显宗复灭于龙虎山上的大祸。
至此之后,北帝法日渐凋零,早已不复昔日的荣光。
“纯阳有损!?”
就在此时,张凡心中却是升起了一阵明悟。
窃宝当收藏的纯阳法宝碎片,说不定就是来自【北帝圣王旗】,有了这样的关联,似乎也能解释丑牛王太牢为什么来了玲胧观。
具体原因,张凡猜不出来,可是绝对与【北帝圣王旗】,与那纯阳法宝的碎片有关。
“那三尸如此厉害,居然能够坏了纯阳法宝?”
张凡眉头皱起,看着那幅残图,露出凝重之色。
真人有尽时,法宝却长存不朽。
那得多大的修为,才能破了纯阳法宝,将其重创?
“据说,当时还有一件黑兵,那不祥乃是借此才破了我北帝一脉的纯阳法宝。”陈观泰凝声道。这是北帝一脉尘封的过往,经历过那一战的高手几乎死绝,也只有零星的记载传了下来。
“斩尸剑!?”张凡目光微凝。
他可以断定,北帝一脉口口相传的那黑兵必是斩尸剑。
可是不对啊
九器克九法,按照这个思路,斩尸剑专克三尸照命。
这也是张凡视为能够消除三尸大祸的希望,所以他才留在了关外,苦苦查找斩尸剑的碎片。然而,如果按照陈观泰所说。
北帝一脉的祖师曾经遭遇过三尸,对方居然依仗【斩尸剑】破了这一脉的北帝圣王旗!?
“那玩意能掌控斩尸剑!?”
这一刻,张凡的心中升起了一个可怕却又不太现实的想法。
“前辈,听说这次北帝隐宗在玲胧观有一场盛会?”张凡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不错,两天之后,玲胧观内,此次盛会便是四脉共聚,同祭王旗。”陈观泰点头道。
“北帝圣王旗!?”张凡眼睛不由亮了起来。
他寻丑牛王太牢,不就是为了通过那纯阳法宝的碎片,查找斩尸剑的线索吗?
如果那纯阳法宝的碎片来自于北帝圣王旗,他又何必舍近求远?
“前辈,能带我去见识见识吗?”
张凡看向陈观泰,眼中涌起一抹希冀之色。
“带着你!?”
陈观泰斜睨一眼,不由轻笑道:“这是我们北帝隐宗门内的聚会,带着你算怎么回事?”
“前辈,我也略统一些天蓬法的皮毛,也能算是天蓬一脉吧。”张凡忍不住道。
“天蓬法,她传你的嘛?”
陈观泰的眼中涌起一抹柔和之色。
从刚刚到现在,张凡一直没有承认他是李玲胧的儿子,然而这番话在陈观泰的眼中却是松了口。“好吧,可以带着你,但是那样的场合,你规矩点,万万不能惹是生非。”陈观泰点了点头,看着张凡,宛若看待极为疼爱的后辈。
这样的眼神哪怕在他的亲孙子身上都不曾有过。
“前辈放心,我就不是惹是生非的人。”张凡诚恳道。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陈观泰问道。
“他的尸体我还要再看一下,另外这些日子他接触哪些人,我也要知道。”张凡沉声道。
陈观泰漠然不语,他当然知道张凡所说的他,便是他的亲孙子陈古意。
即便是亲孙子,沾染了那种力量,也只能是死。
“好,我知道了。”陈观泰凝声道。
黑云横渡,圆月西坠。
冷落的农家大院内,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蹬蹬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夜晚的死寂。
孟栖梧的脚步迈过了那一具具冰冷的身体,走到了大院门口。
嗡
忽然,一道道诡异的阴影凭空浮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孟栖梧的身前凝聚成蠕动的一团,如丹似宝。“可惜了陈古意,只养了一夜。”
孟栖梧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抹惋惜的笑容。
下一刻,她朱唇轻启,便将那那团蠕动的阴影吞服了下去。
轰隆隆
刹那间,孟栖梧眉心震荡,却有三道脉络浮动,彼此交织,转瞬即逝,悄美的脸上顿时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欢愉。
“张凡,你也来了”
“你想要寻斩尸剑”
孟栖梧脸上笑意更浓,透着一丝玩味,一丝期待。
“那就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