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和平饭店。
这座藏在深山雪原中的饭店,象一颗被遗忘在时光琥珀里的旧心脏。
门帘一挑,关外彻骨的寒便被拦腰截断。
一股浑厚暖流裹着陈年烟火气扑面而来
炭火焦香、炖肉厚味、老木头的霉暖,还有高粱酒尖锐的烈意,全都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夯实进肺叶里。
“年轻人,我就知道你们还会回来”
姬大爷的声音从后厨里传来,透着一丝了然和得意。
寒冬腊月,两个年轻人徒步山中,哪里知道其中的凶险,回到这里是迟早的事情。
就如墙壁上,那照片里的那两人
也就是二十多年前的张灵宗和李存思。
“你们先吃着,还有两道菜,很快就好”姬大爷热情地招呼着。
灯光昏黄,均匀涂抹在刷了半截绿漆的墙上。
中央那座黑铁锅炉正烧得精神,炉膛里橙红炭火不时“劈啪”炸开一粒星子。
炉顶坐着把熏成乌亮的巨壶,壶嘴喷出的白汽悠长不绝,嘶嘶声象这屋子平稳的脉搏。
此时,三人围坐的方桌紧挨着这份热源。
黄铜炭锅已被姬大爷支起,红汤微沸,枸杞与姜片在汤底沉浮。
肉卷堆成小山,雪色脂肪嵌在嫣红肌理间,一旁是酸菜脆、冻豆腐饱、粉丝透亮。
几道硬菜镇着桌角猪肉炖粉条油亮汪着,五花肉颤巍巍;锅包肉炸出琥珀色的脆壳,酸甜气直呛鼻尖;酱焖杂鱼黑翳簸一碟,腥鲜被酱汁驯得服帖。
“你们认识这里的老板!?”
陈寂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头微微侧歪,目光有意无意间看向厨房。
“我们之前在这里住过。”张凡随口道。
“原来如此,来,喝酒。”
三人举杯,粗瓷杯碰在一起,清冽酒液晃出涟漪。
陈寂仰脖,喉结滚动,一道火线直栽进胃里。
张凡随之,李一山默然跟上,热辣从丹田炸开,逼出额角细密汗珠。
陈寂率先下筷,羊肉片在滚汤里一涮即起,不蘸料,原味入口,咀嚼时眯起眼。
“大雪封山,这里的羊肉倒是新鲜啊。”
陈寂腮帮鼓动,话从肉香里挤出来。
张凡涮了片牛肉,蘸麻酱韭菜花,嫩滑裹着咸鲜在舌尖化开。
李一山倒是没有什么胃口,目光一直在张凡这位许久未见的朋友上打转,
对于这位神秘高手,他心理有诸多疑问。
毕竟,能够在小龙虎山那种地方,将他们救出来,这可不是一般手段能够办到的。
“陈寂,我听葛双休说,你很早就离开了孤儿院?”
就在此时,张凡终于开口了,事实上,他心中也有诸多疑问。
在这里遇见陈寂,他感到非常意外。
“你见过葛双休了?”陈寂淡淡道。
“嗯,他回了纯阳葛家。”张凡轻语道。
真武山收徒大典之后,葛家一落千丈,葛双休也就是在这时候回了葛家。
“他也算认祖归宗了。”陈寂晃动着酒杯,淡淡道。
“你呢?”张凡问道。
葛双休说,张凡离开之后,最先离开的是罗森,又过了两年,陈寂也走了。
葛双休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周易和纪算还在。
这便是他们203的六人。
“我在葛双休之前就走了,在外面溜达了两三年,就又回去了。”陈寂淡淡道。
“回去了!?”张凡愣了一下。
三七孤儿院,那地方透着邪乎。
“张凡,你知道那孤儿院是什么地方吗?”陈寂话锋一转,忽然道。
“我”张凡若有所思,方才道。
“大概知道一些。”
“那地方是怪物的收容所,也是试验场。”陈寂沉声道。
话音落下,大堂内陷入一片寂。
唯有,炭火劈啪,铁壶嘶鸣,锅汤开始热烈地咕嘟。
李一山下意识抬眼,看了看这位张凡的朋友。
张凡则是沉默不语,他在张天生留下的手札,甚至无语从安无恙的口中也早已得悉。
当年抬棺会穷究九法之秘,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和物力,漫长光阴的积累,他们做了大量的试验那些试验品被收容在同一个地方
那便是三七孤儿院。
“张凡,我们都很特别,想要了解自己,那里是最好的地方。”陈寂沉声道。
“所以,我回去了。”
“我在那里,见到了大量的资料很多很多甚至包括你的”
“我!?”
“不错。”陈寂点了点头。
“你爷爷张天生是抬棺会九位创始成员之一。”
“三七孤儿院,便是他牵头,李老三设计,常老七最后当了院长。”陈祭沉声道。
“常院长”张凡目光凝如一线。
对于那个老头,他只见过一面,印象已经不深了。
那时候,他哪里知道,那老头竟是抬棺会九大创始成员之一!?
常欺天,常老七。
此人来历极为神秘,看似无门无派。
张天生的手札里,称其为”法不在玄门之中,道不再黄庭之内”,能够将抬棺会最重要的财产之一交给他,便可见其分量。
“那兄弟怎么会在这里?能够将我们从小龙虎山救出来,当真是好本事。”
就在此时,李一山开口了。
“李家的人!?”
陈寂微微一笑,晃动着手中的酒杯。
“我知道你,说起来,你是李老三的后人,跟抬棺会也是渊源极深。”陈寂轻笑道。
“张凡,这是你离开孤儿院之后认识的朋友?戒心很深啊。”
此言一出,李一山眉头一挑。
张凡却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来关外,自然是事出有因。”陈寂忽然道。
“你也知道,孤儿院出来的都很特别,这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张凡未曾言语,他自然知道,能够进入那座孤儿院的就没有正常人。
陈寂的元神很特别,从他进入孤儿院第一天便知道了。
他的元神似乎时刻处于一种失控的边缘,无时无刻不再变化。
万相生灭,让那先天所生的元神极其不稳定。
或许
陈寂来关外是为了查找能够解开自己大劫的药。
“关外这个地方有些说法”
“风水格局,讲究藏风聚气,要的是个“顺’字,顺天时而为,依地脉而安。到了这”陈寂张开的五指倏地收拢,像抓住一把凛冽的风。
“得讲“逆’。”
“逆!?”
张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杯沿。
“嗯,逆。”陈寂点头。
“你看这白山黑水,大江冻了又开,开了又冻…
“草原一岁一枯荣,生得烈,死得也干脆。”
“天地间的气,在这里不是潺潺流水,是打着旋儿的野马,是憋在冻土下的地火。”
“风水格局,也得跟着这股“逆劲’走。”
陈寂顿了顿,似乎在挑拣合适的字眼。
“关内龙脉多隐于山川形胜,蜿蜓潜行。这里的龙脉,是“活’的,会喘气的尤其是长白山”“那不是滋养人的福地,是镇物,是牢笼,锁着某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话语至此,陈寂稍稍一顿,方才沉声道:“顺为人,逆为仙。”
“正因如此,关外苦寒,历史上却有许多丹道大家,玄门高手来过”
“这里藏着太多的秘密,三尸道人曾经于此悟道…”
“抬棺会的那些人也来过这北国之地”
“据说,九器之中也有不少曾经在关外显露过踪迹,譬如先天印,譬如生死轮”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陈寂所说的先天印乃是【神魔圣胎】的克星,生死轮则是【甲生癸死】的克星。“所以,你要找的东西在关外?”张凡问道。
“不错可是关外太大了,而且卧虎藏龙,这里隐匿的高手难以想象。”陈寂叹息道。
“虎庭之主!?”
“他算顶尖,但还不是绝顶。”陈寂凝声道。
“我听说,关外长白山秘境之中,坐镇着一头大妖,玄功莫测,妖道非凡,乃是”
“关外群妖魁首,山海众妖之王,外头人送外号”
“东北王!”
“这”
张凡和李一山相视一眼,他们在关外时间不久,却未曾听说过。
“这位”陈寂还要再说。
“咳咳咳菜来”
就在此时,姬大爷端着一盆青椒皮蛋擂茄子走了过来,他站在陈寂身后,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两眼。陈寂放下了酒杯,也不说话。
“姬大爷,菜够了,你被忙活了。”张凡赶忙招呼着。
“好,那你们慢慢吃。”
姬大爷笑着道,说到最后一个吃的时候,似乎语气重了三分,目光从陈寂的身上收了回来。“继续说,继续说,刚刚说到哪儿了?”张凡问道。
“老妖怪,东北王”李一山提醒道。
“对对对,那玩意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张凡好奇道。
“那什么我们说正事”陈寂摆了摆手。
“关外很复杂,我在这里待了两三年,终于有了眉目,我要找的那东西就在”
“小龙虎山!?”张凡接口道。
“准确来说,就在虎庭总坛。”陈寂凝声道。
“所以,我救你们是阴差阳错,也是缘分使然那道瞒天符可是我从孤儿院偷出来的。”借助那道符篆,他甚至可以出入虎庭总坛。
“那现在”张凡心头一动。
这不是巧了嘛,他们要找的东西也在虎庭总坛。
“等会儿,你要找的东西不会是个铁片吧!?”张凡忽然道。
“不是!”陈寂眸光低垂,摇了摇头。
“那就好。”张凡松了口气。
如果两人要找的是同一个东西,那乐子可就大了。
“现在有些难办啊,如果重回小龙虎山,想要从虎庭总坛偷东西出来,怕是没有那么容易。”李一山凝声道。
“兄弟还是过于谨慎了。”陈寂笑着道。
“这些年,我在孤儿院也没有白混,那地方对于其他人来说是龙潭虎穴,对于我们而言不是”“虎庭之主如今正在闭关,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筹划一番,未必没有可能。”陈寂轻笑道。“你有把握?”张凡问道。
“哈哈哈,哪里会有十足的把握?两三成吧。”
“这”
张凡和李一山相视一眼,两三成成功的几率,换句话说就是七八成送死的几率。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富贵险中求,这个把握已经很高了。”陈寂将一片吸饱汤汁的冻豆腐送入口中,烫得微微眯眼。“也行吧,那”张凡刚要说话。
“先吃饭,先吃饭。”
陈寂给自己又满上一杯,酒线拉得细长。
屋外风声紧了起来。
屋内,炭火正红,锅汤正沸,酒意正酣。
“张凡,这些年,你遇见过周易吗!?”
就在此时,陈寂晃动着酒杯,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一位故人。
“周易”张凡眸光微凝。
毫不夸张的说,周易是他们那间宿舍之中最特别的一位。
即便到了今天,张凡依旧这么认为。
“没有,你呢?知道他在哪儿?”张凡随口问道。
同样的问题,他也问过葛双休,问过罗森,可是他们都不知道。
周易,仿佛从人间消失了。
“两年前我见过他,就在关外。”
陈寂的声音缓缓落下,平淡到了极点。
窗外,夜色已浓成化不开的墨。
风撕扯着窗棂,呜咽声时远时近,反将屋内的暖意衬得越发坚实。
蒸汽盘旋上升一一火锅的、菜肴的、呼吸的、酒气的
在天花板下交融成一片朦胧的穹顶。
光影在氤氲里缓慢游移,落在油腻的木桌、磨损的凳面
这一刻,张凡微红的脸上却是流露出一丝别样的神采,他看向陈寂,再度确定道。
“两年前?关外?你遇见了周易?”
“他怎么样了?”张凡连珠炮似的问题,一股脑全都跑给了陈寂。
“两年前…”
陈寂的神色有些恍惚,似是追忆,却有恍然如梦,眸子里透着一丝恍惚,一丝敬畏。
“那时候,他在冲击天师大境!!”
屋外,风声似乎裹挟来了远山冰雪的气息,又象是黑土地下某种沉眠之物的鼾声。
和平饭店内的暖意,在这一刻的沉默与死寂中,显得格外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