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魂潭的乳白色灵雾氤氲流转,如同呼吸般起伏。叶凡浸泡在温润的潭水中,意识虽已脱离混沌,却依旧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万钧巨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虽有丝丝缕缕温和的灵气与药力缓缓浸润,修复的过程却缓慢得令人心焦。神魂更像是一捧勉强拢起的沙,稍有不慎便会再次溃散。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盘踞在深处的“虚无寂灭”之力,在“三才续命归元液”与养魂潭的双重压制下,如同被冰封的毒蛇,暂时蛰伏,侵蚀的速度微乎其微。
他的意念小心翼翼地内视着。
内世界依旧荒芜,但比最初苏醒时多了几分“活气”。九天息壤覆盖的大地,裂痕虽在,却不再继续扩大,反而有一种缓慢的自我弥合趋势,丝丝缕缕微弱的土黄色造化之气从息壤深处渗出。玄冥真水形成的溪流,水量依旧稀少,却已不是完全干涸,偶尔能听到极其细微的潺潺水声,带着至阴的清凉,平衡着内世界初生的阴阳。
最中心那株生命之树苗,底部的嫩绿已经清晰可见,约有米粒大小,散发着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生命气息。这气息如同星星之火,给这片死寂的世界带来了第一抹生机。
五块轮回镜碎片依旧黯淡悬浮,但围绕着它们,似乎有了一层极其稀薄的、若有若无的光晕,仿佛沉睡中的呼吸。
冥祖、青霖、紫神龙、艾莉亚的本源光点依旧微弱,但位置稳固,不再有消散的迹象。叶凡尝试着以意念轻轻触碰青霖那团翠绿光点,传递去一丝问候与关切。
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回应来一段极其微弱、却让叶凡心神一暖的意念:“小凡……你醒了……很好……别急……慢慢来……我们……也需要时间……”
其他三团光点并无明显反应,显然消耗比青霖更大,陷入更深层的休眠。
叶凡心中稍安。至少,根基未毁,同伴尚在,一切都有希望。
他将意念缓缓收回,重新感受着养魂潭的滋养。身旁不远处,念灵儿依旧静静悬浮,她身上的气息平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潭底的养魂玉,乃至整个云清峰的地脉隐隐共鸣。她眉心的镜影印记比之前清晰了一分,虽不显眼,却多了一种沉淀的质感。
“看来这丫头的守望者血脉,在此地得到了意外的温养和激发。”林伯通的声音在潭边响起,他不知何时又来到了这里,手里拎着酒葫芦,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潭中的两个弟子,“这养魂潭的玉髓与地脉,对神魂与特殊血脉确有奇效。也算因祸得福。”
叶凡努力转动眼珠,看向师父。
林伯通走到潭边坐下,灌了一口酒,这才悠悠道:“醒了就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你带回来的消息,还有你们在海眼做的事,为师和宗门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三日前,天枢峰观星殿密议,宗主、各峰峰主、长老阁核心,还有隐曜司的洛川星使都在。你那个魔尊朋友和凌丫头他们也简要说明了情况。”
叶凡心中一紧,强撑着集中精神倾听。
“归墟之井暂时封印,镜台遗骸复苏后又沉寂,你们带回了关键的核心碎片,挫败了归一派的‘圣临’仪式。”林伯通一条条数着,“这些,都是泼天大功。但隐患同样巨大。封印并不稳固,归墟意志只是被暂时压制,随时可能卷土重来。黑煞教与归一派的触角已深入东洲,宁灵国战乱未平,天宁城遗迹的挖掘恐怕也在进行。更麻烦的是……”
他看向叶凡:“你身负轮回碎片、开辟内世界、疑似得上古镜灵与守望者传承的消息,恐怕已经无法完全封锁。归一派不会放过你,其他一些别有用心、或对上古秘藏垂涎的势力,也可能闻风而动。你和你五师姐,现在就是两个活靶子,香饽饽。”
叶凡心头沉重,他早已料到会有此局面。
“宗门和隐曜司是何态度?”叶凡以微弱的神念传递询问。
林伯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大荒宗,自然护短。你是我云清峰的弟子,立下不世之功,宗门岂有弃之不顾之理?宗主已下令,提升你为‘秘传序列’,与宗门道子同等权限与资源供应。念丫头也正式录入内门,由我亲自教导。你们在宗内,安全无虞。隐曜司那边,洛川星使代表司主表态,东洲正道联盟绝不会坐视归墟祸乱,隐曜司将全力支持大荒宗,共同应对。他们对你五师姐的血脉很感兴趣,希望在她恢复后,能邀请她去‘星宫’一趟,似乎关系到他们守护的另一件上古遗物。”
他话锋一转:“但保护,不等于圈养。危机迫在眉睫,东洲需要力量,你也需要成长。宗主与各峰主议定,待你伤势恢复至能行动无碍,需承担起‘秘传’之责。”
“什么责任?”叶凡问。
“第一,配合宗门与隐曜司,详细梳理坠星海眼经历、上古守望者信息、镜台封印细节,完善应对归墟的策略与预案。第二,鉴于你身负轮回碎片,可能对感应其他碎片、或与归墟相关的‘虚无节点’有特殊感应,未来需要你参与一些特定的侦查与清除任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伯通目光灼灼地看着叶凡,“你需要尽快变强。你的道,与众不同,宗门能给你的常规资源有限。更多的,需要你自己去争,去闯,在生死搏杀与机缘探寻中,走出自己的路。宗门会为你提供必要的支持、情报和……适当的磨刀石。”
叶凡默然。他明白师父和宗门的意思。温室里的花朵,挡不住归墟的寒风。他身负的秘密与使命,注定他无法安逸。
“归一派和黑煞教,近期可有异动?”叶凡换了话题。
“黑煞教在宁灵国的动作暂时收敛,沧澜国军队也停止了大规模进攻,似乎在舔舐伤口,调整部署。但根据隐曜司和宗门暗线的情报,他们在天宁城遗迹的挖掘明显加快了,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归一派方面,那灰袍上使重伤逃遁后,暂无新的‘上使’露面的确切消息,但其渗透东洲的暗线网络依旧活跃,似乎在暗中串联一些本土的邪修势力和对现状不满的散修。”林伯通语气转冷,“风雨欲来前的平静罢了。宗主判断,下一次大的风波,很可能就出在天宁城,或者……与‘星宫’邀请念丫头之事有关。”
天宁城……星宫……
叶凡记下了这两个关键点。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专心养伤。”林伯通站起身,“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勉强恢复行动力。至于彻底复原,乃至修为精进,则需要更久,或者……特别的机缘。好好利用养魂潭,不要浪费药力。你五师姐那边你不用担心,她的恢复速度比你快,血脉似乎在此地得到了洗礼升华,说不定因祸得福,醒来后修为能更进一步。”
说完,他将酒葫芦别回腰间,摆摆手:“为师去处理些事情,过几日再来看你。没事别瞎琢磨,静心休养。”
林伯通的身影消失在灵雾中。
叶凡重新闭上眼,将师父的话细细咀嚼。压力、责任、机遇、危险……纷至沓来。但他心中并无恐惧,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路就在脚下,再难,一步步走下去便是。
他收敛心神,不再多想,开始主动引导养魂潭的灵力和体内残存的药力,按照《混沌无极经》的基础法门,极其缓慢地运转起来。虽然效率低得可怜,但每运转一丝,经脉的修复就加快一分,混沌真元的种子,也开始重新孕育。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悄然流逝。
养魂潭外,云清峰乃至整个大荒宗,却并未因暂时的平静而松懈。护山大阵悄然提升了一个等级,巡逻的弟子增加了数倍,暗桩眼线被重新激活、布设。隐曜司的修士并未全部离开,洛川星使与几名核心成员留了下来,与大荒宗高层保持着密切沟通,共同分析情报,制定方略。
凌清雪在伤势痊愈后,修炼得更加刻苦,剑意越发凝练冰寒,隐隐有突破瓶颈的迹象。她偶尔会来到养魂潭禁地外,静静站立片刻,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然后转身离去,继续练剑。
独孤言臣则闲不住,伤势一好便在大荒宗内四处溜达,美其名曰“熟悉环境”,实则把各峰的情况摸了个大概,还跟几个脾气相投的长老混得颇熟,偶尔指点一下感兴趣的弟子,倒是让他在宗门内混了个脸熟,也没人敢把他当寻常客卿对待。
丁泽仁、徐良、方一等人也各自闭关,消化此次生死历练的收获,修为各有精进。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为应对未来的风暴积蓄着力量。
然而,就在叶凡于养魂潭中疗伤的第十五日,一道加急的、来自东洲南部边境的传讯符,打破了暂时的宁静,送到了天枢峰宗主义木天的案头。
传讯来自一个依附于大荒宗的中型家族,内容简短却令人心惊:
“疑似归一派‘上使’气息,于三日前出现在‘南离火山群’深处,与当地一隐秘邪修组织‘地炎宗’接触。地炎宗近期频繁异动,似在筹备大型血祭,目标不明。恐与‘天火秘境’异动有关。恳请上宗速查!”
几乎同时,隐曜司洛川也接到了来自星宫的秘密传讯,脸色微变,立刻求见宗主义木天。
山雨,似乎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一些。而这一次,风起于南方。
养魂潭中,叶凡对这一切尚不知晓。他正沉浸在缓慢而坚定的恢复之中,内世界里,那点嫩绿的生命树芽,又悄悄地,长大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