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并未直接返回百星村。
在距离村落尚有十数里的一片僻静山林中,他停了下来。寻了一处隐秘的山洞,布下简单的禁制隔绝内外气息,叶凡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与幽影谷邪修一战,尤其是最后尝试“处理”那一丝“墟痕”诅咒,虽获益匪浅,但也消耗颇巨,心神更是因那突如其来的恐怖“脉动”而震荡不安。他需要时间平复气血,消化所得,更重要的是,需要仔细思考那瞬间爆发的、源自十万大山深处的浩瀚气息,究竟意味着什么。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间漏下的几点天光。叶凡闭目凝神,呼吸渐渐与周遭山林的韵律趋同。内世界中,生命之树洒落的青辉温润地滋养着他的经脉与神魂,平复着战斗带来的细微损伤。
脑海中,白日战斗的片段一一回放。鬼面人惊恐的话语犹在耳边:“祂要醒了?!”
“祂?”叶凡心中默念。能被一个金丹后期的邪修头目如此恐惧地称呼,绝非寻常。结合青霖前辈的判断,这“祂”很可能就是被封印在“墟渊之底”的古老存在!其一次“呼吸”的余波,便能让数十上百里外的天地灵气暴走,地脉震颤,让叶凡这等修为都感到灵魂战栗,其实力之恐怖,恐怕远超想象!
“归墟的爪牙……墟渊的躁动……古老存在的苏醒……”叶凡将线索串联,“幽影谷在此活动,绝非偶然。他们或许是在借助‘墟渊’泄露的力量修炼邪法,也可能是在为那个‘祂’的苏醒或挣脱封印,进行着某种准备工作。鬼面人仓皇逃窜,显然是害怕被‘祂’苏醒的动静波及或察觉。”
“若‘祂’真的苏醒,挣脱封印,别说百星村、落日城,恐怕整个东洲西南,乃至更广阔的地域,都将面临灭顶之灾!”一股沉重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叶凡心头。这与归墟吞噬万物的终极危机一脉相承,但似乎更为具体和迫近。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叶凡迫切地渴望突破炼虚。只有凝聚“混沌轮回虚像”,真正开始将内世界力量与外界虚空结合,他才有可能在接下来的风暴中,拥有一定的自保之力,甚至尝试去做些什么。
思绪及此,叶凡的心神沉入内世界,来到那四大底蕴沉睡的微光区域前。虽知他们消耗巨大,不宜过多打扰,但他还是将今日的遭遇、鬼面人的话语、以及自己对“墟渊”和那“祂”的猜测,化作一道包含忧虑与求教之意的意念,传递了过去。
片刻的沉寂后,冥祖那淡漠的声音首先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墟渊回响……古老意志的躁动……比预想的要快。小辈,你所在之地,已成漩涡之眼。那‘祂’若真与归墟相关,其苏醒绝非好事。归墟的力量,会循着任何与之相关的‘回响’,加速渗透、污染此界。”
青霖的声音随之响起,清冷中透着了然:
“幽影谷,恐怕不只是被动利用‘墟’之力修炼。他们更可能是在主动‘献祭’或‘引导’,试图削弱封印,加速‘祂’的苏醒过程。你遇到的,只是外围爪牙。真正的主事者,或许隐藏更深,实力更强,甚至……可能与某些失落的古老传承或堕落的宗门有关。”
“管他什么‘祂’不‘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子,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突破!只要你够强,什么牛鬼蛇神,一拳打爆!别忘了,你内世界还有我们几个老家伙的道韵!虽然现在使不出力,但眼界和见识还在!赶紧参悟,赶紧突破!”
艾莉亚则更关注另一个细节,轻柔道:
“叶凡,你提到那个鬼面人使用了空间遁符逃走?那种能够瞬间远遁、且能一定程度上规避‘墟’之力环境干扰的符箓,炼制不易,绝非寻常邪修能有。炼制者,恐怕对空间法则和抵御‘墟’之力侵蚀,都有不浅的造诣。这可能是一个线索。”
四位底蕴的只言片语,再次为叶凡拓展了视野,也加深了他的紧迫感。他郑重道谢,心中已有计较:一方面,要继续深化轮回领悟,寻求炼虚契机;另一方面,需更加警惕幽影谷的后续动作,并尝试调查其背后可能的势力;同时,也要密切关注十万大山的异动,尤其是“脉动”频率和强度的变化。
就在叶凡准备退出内世界,继续调息时,他布在洞口的禁制,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仿佛清风拂过水面般的波动。
不是攻击,也不是强行窥探,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带着自然韵律的“叩问”。
叶凡瞬间警觉,神识扫出洞外。只见洞口不远处的月光下,白日曾在溪边见过的那个木灵族少女,正亭亭而立。她依旧赤足,翠绿长发如瀑,身披轻纱般的藤蔓与叶片,周身散发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此刻,她一双清澈的翠绿眼眸,正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望着洞口方向。
她竟然找到了这里!而且避开了叶凡布下的预警禁制(自然感应网对纯净自然的木灵气息效果似乎减弱了)!
叶凡略一沉吟,挥手撤去了洞口禁制,站起身,走出了山洞。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山林寂静,唯有虫鸣唧唧。
“木灵族的朋友,去而复返,不知有何见教?”叶凡开口,语气平静,目光坦然地与少女对视。
少女似乎对叶凡的直接有些意外,她眨了眨翠绿的眼眸,声音空灵悦耳,如同山泉叮咚:“你……果然不简单。白日里,你身上有‘祖木之息’的呼唤,更有一种……能够暂时‘安抚’那‘恶地’躁动的奇异力量。现在近处感受,更加清晰了。”
她口中的“恶地”,显然指的是那处山谷,或者说,是“墟渊”力量泄露影响的地域。
“祖木之息?”叶凡心中一动,看来生命之树的气息,对木灵族果然有特殊吸引力,“姑娘指的是这个吗?”他心念微动,从内世界引出了一丝极其精纯、充满盎然生机的生命之树气息,萦绕在指尖。
翠绿光华在叶凡指尖流转,散发出温暖而神圣的生命造化之意。
木灵少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两颗璀璨的绿宝石。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惊喜、渴望,甚至有一丝孺慕般的复杂情绪。“真的是……最纯净的祖木源息!虽然还很微弱,但本质无比高贵!”她激动道,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退半步,微微欠身,“抱歉,是我失礼了。这气息对我们木灵族而言,意义非凡。我叫青萝,来自十万大山深处的‘青木之森’。”
“叶凡,一介散修,暂居山下百星村。”叶凡也报上姓名,指尖的生命之树气息缓缓收回。他能感觉到,青萝对这气息只有亲近与渴望,并无贪婪或恶意。
“叶凡……”青萝轻声重复了一遍,翠绿眼眸凝视着他,认真道,“叶公子,你既能引动祖木之息,又能以奇异力量应对‘恶地’邪祟,或许……你是我族预言中提到的‘异数’,也是我们正在寻找的‘希望’之一。”
“预言?希望?”叶凡眉头微挑,“青萝姑娘,可否说得明白些?你们木灵族,与那山谷……或者说,与十万大山深处的‘异动’,究竟有何关联?今日那突然爆发的恐怖气息,又是怎么回事?”
青萝脸上浮现出忧色,她望向西方大山深处,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敬畏与不安。“叶公子想必也感受到了。那是‘墟渊之底’的封印……正在松动的迹象。被镇压在其中的‘那位’,其意志正在逐渐苏醒,其力量正不断外泄,污染我们的家园‘青木之森’,催生各种扭曲的魔物,也让山中许多生灵发狂或变异。”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族自古守护‘青木之森’,与这片土地同生共长。千年前,先祖曾参与封印‘墟渊’的浩大工程,但也因此元气大伤,传承部分失落。族中古老的预言提及,当‘墟渊’再动,祖木凋零之时,会有身怀‘祖木源息’或‘破妄之力’的‘异数’自外而来,或许是终结灾难,或许是带来更大变数……”
“我族如今分为两派。以长老为首的大部分族人,主张加固族地封印,避世不出,等待预言中的‘希望’自行出现。而以我……和我的一些同伴则认为,应当主动外出寻找‘异数’,寻求外力帮助,甚至……探查‘墟渊’现状,寻找彻底解决或再次封印的办法。”青萝的声音带着一丝坚定,“我感应到祖木之息出现在山外,所以才冒险出来查探。白日见你应对幽影谷邪修,手段不凡,更坚定了我的想法。”
叶凡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原来木灵族内部也有分歧,青萝属于比较积极主动、甚至有些冒险的一派。她的目的,是寻找外力帮助她们应对“墟渊”危机。
“所以,青萝姑娘找到我,是希望我能帮忙?”叶凡直接问道。
青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翠绿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是,但也不全是。叶公子,你身上的祖木之息对我族至关重要,或许能帮助唤醒我族圣地的‘古木之心’,增强我族力量,净化被‘墟’之力污染的土地。但‘墟渊’之事,危险万分,牵扯极深。那些邪修只是外围麻烦,真正的危险,在‘墟渊’本身,以及……可能已经渗透到各处的、信仰或利用‘墟’之力的古老堕落者。”
她看着叶凡,诚恳道:“我不敢强求公子为我族涉险。只希望,若公子有意探索十万大山深处的秘密,或需应对‘墟渊’相关威胁时,能与我族互通消息。或许,我们能互相帮助。比如,我知道一些关于‘墟渊’外围封印节点、古老遗迹,以及山中各种危险区域的信息。而我族,也需要祖木之息的滋养,以及……公子那种能够对抗‘墟’之力的奇异力量的启示。”
这是一个提议,更像是寻求一种有限的、基于共同利益和潜在威胁的互助联盟。青萝表现得很坦诚,没有隐瞒木灵族的困境和内部矛盾,也没有空许不切实际的好处。
叶凡沉吟起来。木灵族作为十万大山古老的土着,她们的信息无疑极具价值。与她们合作,能让他更快了解山中情况,规避风险,甚至可能找到加速生命之树成长所需的“生命泉眼”“乙木精华”等宝物。而帮助木灵族,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削弱“墟渊”的影响,延缓危机爆发,符合他的“守护”之道。
但风险同样存在。卷入木灵族内部事务,可能引来另一派的敌视。深入探查“墟渊”,更是危险重重。而且,他对青萝本人及她所代表的“派系”,信任度还有待观察。
“青萝姑娘,你的提议,我会考虑。”叶凡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但我需要时间。首先,我要确保山下村落的安宁。其次,我对山中情况,尤其是‘墟渊’和你们木灵族,了解还太少。最后……”他直视青萝,“我需要确认,与你合作,不会给我的亲朋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
青萝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叶公子谨慎是应该的。我可以等待,也可以先提供一些不算核心的信息,以示诚意。”她想了想,道:“比如,公子之前遭遇邪修的山谷,是‘墟渊’泄露力量形成的几处‘阴煞节点’之一,幽影谷在那里活动很久了,似乎在利用节点力量炼制邪器和培育邪物。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可能与一处古老的‘炎帝遗迹’入口有关,那遗迹的封印,似乎与‘墟渊’的某层封印有交集。”
炎帝遗迹?!叶凡心中一震。天火秘境中得到的神秘石板,就提到过“墟渊之底”和“炎帝”!
“此外,”青萝继续道,“近期山中除了幽影谷,还有另一股不明势力在活动,他们行事更加隐秘,似乎在测绘地脉,布置某种大型阵法,气息……与那些邪修不同,更加中正,但目的不明,让我族也很不安。”
还有第三方势力?叶凡眉头紧锁,局势越发复杂了。
“多谢青萝姑娘告知这些。”叶凡拱手道,“这些信息很有价值。作为回报,我可以承诺,若在能力范围内,且不危及我之根本,我会酌情考虑对贵族提供一些关于‘祖木之息’运用的浅见,或在应对共同威胁时联手。”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给出了一个积极的信号。
青萝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如同月下绽放的幽兰:“这样就足够了!叶公子,谢谢你愿意倾听和考虑。这是我的信物。”她取出一片翠绿欲滴、脉络清晰如玉的树叶,递给叶凡,“此叶与我心神相连,只要在十万里内,注入灵力即可传递简短讯息,我也会有所感应。若有要事,或公子想联系我,可通过此叶。”
叶凡接过树叶,触手温润,蕴含着精纯的木灵之气,确实是难得的宝物和信物。
“我会小心保管。”叶凡收起树叶,“青萝姑娘也请保重。山中危险,尤其是现在。”
“我会的。”青萝点头,身影开始变得朦胧,仿佛要融入月色与林木之中,“叶公子,期待下次相见。希望那时,我们已是并肩作战的盟友。”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如清风般消散,只留下原地淡淡的草木清香。
叶凡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片温润的树叶,望着青萝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木灵族的出现,带来了更多的信息,也带来了新的可能和变数。十万大山的谜团,正在他眼前层层揭开。
“炎帝遗迹……第三方势力……墟渊封印节点……”叶凡低声自语,“看来,这十万大山,是必须要去探一探了。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望向百星村的方向。当务之急,是确保家乡无恙,并尽快提升实力。
身影一动,叶凡化为一道淡淡的灰影,掠向百星村。
月光依旧清冷,山林重归寂静。但叶凡知道,这片看似宁静的山野之下,潜藏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而他,即将主动踏入这漩涡的中心。
回到村中,一切如常。父母已歇下,村中安静祥和。叶凡悄然回到自己房间,布下禁制,开始尝试将今日所得,尤其是对轮回“平衡”“包容”“转化”的新理解,与自身修行相结合,向着那遥不可及的炼虚门槛,再次发起冲击。
而在遥远的十万大山深处,青木之森边缘,青萝的身影在一棵参天古木下显现。树下,还有另外几道散发着精纯木灵气息的身影。
“青萝,如何?”一个略显苍老、但充满生命力的声音问道。
“见到了,大长老。”青萝恭敬道,“他确实身怀纯净的祖木源息,而且……他的力量,很特别,似乎能克制‘墟’的侵蚀。他答应会考虑与我们合作。”
“哦?”苍老的声音沉吟片刻,“身怀祖木源息……还能克制墟力……看来预言所指,并非虚言。只是,此子修为尚浅,且是外人……青萝,你接触他,须谨慎。族中保守派那边,我会尽量周旋。但‘墟渊’异动日剧,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我明白,大长老。”青萝望着森林深处那若隐若现的、令人不安的晦暗气息,翠绿眼眸中闪过坚定,“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为了青木之森,也为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
夜风吹过古木,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不安与希望。
山雨欲来,各方都在悄然落子。而叶凡的棋盘,正在不断扩大。真正的风暴,或许已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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