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十万大山连绵的剪影之后,浓重的暮色与山间的薄雾迅速合拢,将天地浸染成一片深邃的墨蓝。林间光线彻底黯淡下去,唯有夜行动物偶尔发出的窸窣声和远方不知名兽类的低沉嗥叫,打破这令人心悸的寂静。
叶凡五人早已远离了流火涧那片灼热与肃杀交织的险地,在一处位于两座险峰夹缝之间的隐蔽山谷中停下了脚步。山谷不大,植被却异常茂密,参天古木的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谷底有一条仅容溪流通过的狭窄裂缝,溪水冰凉清澈,带来一丝难得的湿润与凉意。
“此地相对隐蔽,且有三面绝壁,易守难攻。我们在此休整一夜,明日再决定去向。”叶凡环顾四周,炼虚期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扫过山谷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潜伏的危险和异常的能量节点后,才开口说道。连续的高强度战斗、遗迹探索和突破后的力量稳固,即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更不用说修为稍逊的青萝四人。
青岚和岩山默契地开始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收集干枯的枝叶,准备生起一堆篝火。花雨则沿着溪流采集了一些可食用的菌类和洁净的溪水。青萝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手持木杖,翠绿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光,持续感知着山谷外更广阔山林的气息流动,警惕着可能的追踪。
很快,一小堆篝火在空地中央燃起,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数丈范围,驱散了夜晚的寒气和林间的湿意,也带来了一丝温暖与安心。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五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花雨将采集来的菌类用清水洗净,串在削好的树枝上,放在篝火旁慢慢烘烤,很快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她又取出一些自带的干粮和肉脯分给大家。
众人围坐在篝火旁,默默进食,恢复着体力。气氛有些沉默,只有篝火的燃烧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半晌,青萝打破了沉默,她看向叶凡,翠绿眼眸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叶公子,你今日展现的力量还有那金红色的火焰,可是在炎帝圣殿中所得?”
叶凡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掌心向上,意念微动。一点微弱的金红色火苗自他掌心浮现,静静燃烧,散发着温暖、神圣、净化的气息,与篝火的橘黄光芒截然不同,仿佛有生命一般。“此乃炎帝遗泽,‘不灭火种’分予我的一丝‘造化之火’本源。它能极大增强对阴邪之力的克制与净化,也让我对火焰与造化之道有了新的领悟。”
青萝四人都下意识地凝视着那簇微小火苗,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们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瀚与威严,以及对他们木灵之力的隐隐吸引与共鸣(造化之火蕴含生命创造的一面)。
“恭喜叶公子获此大机缘。”青萝由衷道,但忧虑之色更浓,“然而如此一来,你便彻底站在了幽影谷,甚至可能是其背后‘归墟’势力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今日‘七煞’溃败,消息传回,幽影谷主必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七煞’这个级别的力量了。”
岩山狠狠咬了一口肉脯,瓮声道:“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叶公子现在这么厉害,还有那什么造化火,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来多少死多少!”
青岚相对冷静,擦拭着新得的“燎原弓”,沉声道:“岩山,不可轻敌。幽影谷盘踞多年,底蕴深不可测。今日‘七煞’只是其爪牙之一。那谷主至少是元婴期修为,甚至可能更高。而且,他们行事诡秘,擅长操纵人心、布置邪阵,防不胜防。”
“青岚说得对。”叶凡收起掌心的火苗,神色平静却凝重,“今日能胜,有几分侥幸和出其不意。我的境界刚刚突破,力量运用尚未纯熟。造化之火虽强,但也需时间温养融合。幽影谷吃了这么大亏,接下来要么雷霆震怒,派更强高手围剿;要么改变策略,从其他方面下手。”
他看向青萝:“青萝姑娘,你之前提到,族内可能有不稳,甚至有‘暗子’。今日那些被操控的木灵族傀恐怕就是证据。大长老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提到族内之事,青萝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就在我们进入流火涧后不久,我通过族内秘法,隐约感应到大长老传来的一缕极其隐晦、断断续续的意念波动情况,恐怕比我们预想的更糟。”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大长老似乎受到了某种限制或干扰,无法清晰传讯。但他竭力传达出的信息是族内保守派中,有数位颇具影响力的长老,近期态度突然变得异常强硬,坚决反对任何与外界合作、尤其是主动对抗幽影谷的行为,甚至开始质疑大长老的权威,隐隐有架空、孤立大长老的趋势。而一些原本中立的族人,也似乎受到了影响或蛊惑。”
“更让人不安的是,”青萝握紧了手中的木杖,指节发白,“族中圣地‘生命古树’所在的禁地区域,近期被保守派以‘防止外界干扰’、‘确保圣树安全’为由,加强了封锁和看守,连大长老想靠近例行检查都受到了阻挠!而圣树的气息大长老隐约感到,似乎比以往更加‘沉寂’和‘衰弱’。”
!“生命古树被封锁?气息衰弱?”叶凡眼神一凝。生命古树是木灵族的根基,也是上古“青木净世结界”的核心之一,更是净化“墟”之力泄露的关键!若生命古树出了问题,不仅木灵族危矣,整个青木之森乃至对“墟渊”的封印净化效果,都将受到严重影响!
“难道幽影谷的‘暗子’已经渗透到如此核心的地步?甚至能影响到生命古树?”花雨失声道,小脸上满是惊恐。
“不排除这个可能。”叶凡沉声道,“或者,是那些被蛊惑、控制的保守派长老,在不知不觉中,配合幽影谷做了什么手脚。毕竟,他们对圣树的了解最深,若有心做些什么,外人也难以察觉。”
青萝痛苦地闭上眼睛:“若真如此我族危矣。圣树若有损,青木之森将失去最大的净化与守护之源,‘墟’之力的侵蚀将再无阻挡,我族也将失去力量根基幽影谷这一手,太毒了!”
篝火的光芒在众人脸上跳跃,映出凝重的阴影。原本因获得炎帝传承和击退强敌而稍有振奋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危机感。
敌人不仅在外虎视眈眈,更已将毒牙伸向了盟友的内部核心!
“我们必须想办法尽快返回青木之森,至少,要设法与大长老取得直接联系,弄清圣树的真实情况。”青岚握紧了拳头。
“谈何容易。”岩山闷声道,“现在外面肯定布满了幽影谷的眼线和追杀者,族地那边恐怕也被保守派监控起来了。我们这样回去,很可能自投罗网。”
叶凡没有说话,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内世界。此刻,或许需要听听那几位沉睡底蕴的意见。
内世界,依旧是那副生机勃勃的景象,但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了一些。生命之树洒落的青辉中,隐隐多了一丝极淡的金红色光点,那是造化之火的气息在与生命之树交互、融合。两大造化之源的初步接触,似乎让内世界的根基更加稳固,生机也更加盎然。
四大底蕴沉睡的微光区域,光芒也比之前凝实了一些,似乎因为叶凡境界突破和获得造化之火,得到了一丝反哺和恢复。
叶凡的意识化作虚影,来到微光区域前,将外界的情况——青木之森的潜在危机、生命古树可能被动手脚、幽影谷可能的下一步行动——化作意念传递过去。
片刻的沉寂后,冥祖那淡漠中带着一丝冷意的声音率先响起:“哼,内部腐朽,外敌渗透,自古以来便是败亡之始。木灵族若连自己的根本都守不住,覆灭也是迟早之事。”
青霖的声音清冷依旧,却多了一丝关切:“生命古树乃先天造化灵根之一,虽不及世界树,却也蕴含无尽生机与净化之力。若其本源受损或被邪法污染,影响深远。需尽快查明情况。木灵族内部之事,外力难以直接干预,但或许可从‘生命古树’本身入手。”
“从生命古树本身入手?”叶凡心中一动。
“不错。”艾莉亚轻柔的声音接道,带着天使族对自然生命的深刻理解,“生命古树拥有庞大的自我意识和净化能力,寻常手段很难真正伤及其本源。若是外力强行侵蚀或污染,古树自身必有激烈反应,木灵族不可能毫无察觉。若是内部悄然施加影响最大的可能,是通过某种方式,干扰或切断了古树与外界自然能量、尤其是与‘青木净世结界’以及更深层地脉的联系,使其逐渐‘窒息’或‘沉睡’,力量无法有效发挥,从而显得衰弱。或者是在其周围布设了某种吸收、转化其生命力的隐蔽阵法或器物。”
紫神龙不耐烦地嚷嚷:“想那么多干嘛!直接打回去!把那什么保守派的老顽固揪出来,问问他们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再把那破树周围的脏东西清理干净!简单粗暴,有效!”
叶凡:“”
虽然紫神龙的建议一如既往的“直率”,但青霖和艾莉亚的分析却给他提供了思路。如果问题出在生命古树与外界联系的“通道”被干扰或阻塞,或者周围被布置了吸取生命力的邪物,那么或许不需要与整个木灵族保守派正面冲突,就能找到症结所在。
“多谢诸位前辈指点。”叶凡心中有了计较。
意识回归本体,他睁开双眼,篝火的光芒映入眸中。
“青萝姑娘,我们或许不需要直接与保守派冲突,也能探查到生命古树的情况。”叶凡看向焦急的青萝。
“叶公子的意思是?”
“幽影谷若要对生命古树动手,无非几种方式:强行污染侵蚀、切断能量联系、或布置邪阵汲取。强行污染动静太大,容易被察觉。最可能的,是后两种。”叶凡分析道,“我们可以尝试,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潜入圣树所在禁地外围,以我的轮回之力和造化之火的感应,或许能发现那些隐藏的干扰节点或邪物。若能悄然清除,圣树的情况或许能自行好转。届时,事实摆在眼前,大长老也能更有底气应对保守派。”
!青萝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此法虽好,但圣树禁地看守森严,即便没有保守派加强封锁,也极难潜入。如今更是”
“事在人为。”叶凡道,“而且,我们未必需要从正面进入。你之前提过,青木之森地底,有错综复杂的古老根须网络和地下水源通道,其中一些或许能连通到禁地附近?”
青萝一怔,随即思索起来:“确实圣树根系庞大,深入地下,与许多地下水源和古老溶洞相连。其中一些隐秘通道,只有极少数负责维护圣树根系的古老族人才知晓。我曾听大长老提起过几条可能存在的路径,但具体位置和是否通畅,并不确定,且极其危险,可能遇到根须的自然防御或未知的地底生物。”
“有线索就好。”叶凡决断道,“比起正面强闯,这至少是一条可行的路径。我们需要更详细的信息。青萝姑娘,你能否尝试,以更隐秘、更不易被拦截的方式,与大长老取得联系?哪怕只是确认他是否安全,并获取关于这些地下通道的更多线索?”
青萝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我可以尝试以‘古木梦呓’之术沟通,这是我族一种极其古老、依托特定古树梦境传递模糊意念的秘法,隐蔽性极强,但信息承载有限,且需要双方都在特定的古树附近入睡才能进行。距离太远,成功率不高,但可以一试。我知道青木之森外围有几棵古老的‘同心树’,或许能与大长老建立微弱的联系。”
“好!那我们就先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你尝试联系。同时,我们也需要继续提升实力,应对接下来的硬仗。”叶凡目光扫过众人,“我刚刚突破,需要时间巩固境界,彻底融合造化之火。你们也需要消化在炎帝圣殿的所得。此地虽隐蔽,但并非久留之地。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再次转移,找一个更适合潜修和联络的地方。”
众人皆点头应是。连续的奔波战斗,确实需要喘息和沉淀。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黯淡。青岚和岩山主动承担了守夜的任务。叶凡盘膝坐在一旁,开始沉心巩固炼虚境界,引导着掌心的造化火种与内世界、与灵台上的“混沌轮回印”虚像更深层次地融合。每一次呼吸,他周身的道韵就凝实一分,气息也更加圆融内敛。
青萝则走到山谷深处一棵较为古老的杉树下,背靠树干坐下,双手握住木杖,抵在额头,翠绿的眼眸缓缓闭合,周身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与树木共鸣的自然波动,开始尝试那隐秘的“古木梦呓”之术。
花雨靠在岩山宽厚的背脊上,很快就因疲惫沉沉睡去。
万籁俱寂,唯有山风拂过林梢的呜咽,以及篝火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之下,幽影谷的阴影并未退去。
枯骨岭深处,那座阴森的溶洞王座前。
逃回的影煞跪伏在地,浑身浴血,气息奄奄,正在断断续续地禀报着流火涧之战的经过。
王座之上,翻涌的黑气沉默着,只有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滴血的宝石,冰冷地注视着下方。
“那人族小子已破炼虚身怀一种金红神火极度克制我等邪力‘七煞’合击被其一招破去鬼面已陨”影煞的声音充满恐惧与不甘。
“炼虚神火”谷主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低沉,却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轮回之力炎帝造化好,很好。看来,预言中的‘异数’,成长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他缓缓从黑气中伸出一只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手,五指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
“传令下去。”
“第一,‘万灵归墟引’核心仪式的筹备,再加快三成进度!通知所有外围节点,不计代价,加快生魂精血收集!”
“第二,启动‘暗子’最高权限,不惜一切代价,干扰、破坏木灵族生命古树与地脉的联系,必要时可动用‘蚀灵魔种’!”
“第三,”谷主猩红的眼眸中寒光一闪,“通知‘那位’闭关的客卿是时候让他活动活动筋骨了。告诉他,目标:身怀轮回与造化之火的人族炼虚小子,以及其身边的木灵族余孽。死活不论,但‘轮回之痕’与‘造化火种’,必须带回来。”
“遵命!”下方阴影中,传来数道阴冷的应诺声。
影煞挣扎着抬头:“谷主那小子如今实力”
“不必担心。”谷主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戏谑,“客卿大人可是真正的元婴期。而且,他修炼的功法,对火焰与生命之力,可是有着特殊的‘喜好’呢”
“元婴期”影煞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与快意。
谷主的身影缓缓沉入翻涌的黑气之中,只留下最后一句低语在溶洞中回荡:
“跳得再高的虫子,也终究是虫子。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唯有湮灭。”
夜色,愈发深沉。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十万大山之上,也预示着更加猛烈、更加残酷的风暴,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