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厚重、带着泥土与腐烂根须特有气味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五人。
青萝木杖顶端亮起一点微弱的翠绿光团,勉强照亮了周围丈许范围。光团在这完全封闭、空气凝滞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黯淡,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摇曳不定。
他们身处的,是一条狭窄、曲折、极不规则的天然甬道。岩壁湿滑,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真菌的菌丝,脚下是松软粘腻的泥土与盘根错节的细小根须。甬道时宽时窄,时高时低,有时需要匍匐爬行,有时又突然出现岔路,如同大地深处的血管迷宫,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小心脚下,根须很滑。”青萝搀扶着叶凡,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叶凡的状态比刚才更差了,刚才强行催动那一丝神识探查外界,又接受了破碎的大长老传讯,消耗了仅存的心神,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几乎将全身重量都靠在青萝身上。
岩山走在最前,一手持盾,一手握斧,警惕地探查着前方。青岚断后,弓箭始终搭在弦上,箭簇指向来路。花雨走在中间,手中捏着几颗能释放清气的种子,不断净化着周围污浊、可能带有毒性的空气。
“大长老的传讯……说密道图在听风崖……”叶凡喘息着,低声对青萝道,“我们必须先去那里。”
“听风崖在青木之森东南边缘,距离此地至少有两百里,中间还要穿过幽影谷势力活跃的区域和至少三处天然险地。”青萝眉头紧锁,“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太危险了。而且,后面的追兵……”
话音未落,后方甬道深处,隐约传来几声轻微的、仿佛金属刮擦岩石的声响,以及压抑的、带着木灵族特有韵律却冰冷无情的低语!
“他们追进来了!好快!”青岚脸色一变。
“走!不能停!”岩山低吼一声,加快脚步。
五人不敢停留,也顾不上辨别方向,只能凭着直觉和对微弱气流流动的感知,选择了一条似乎更加向下、根须也更加密集粗壮的岔道,拼命向前。
地下世界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衣袂摩擦岩壁和根须的窸窣声,以及后方那如同跗骨之蛆般、越来越清晰的追踪声响,提醒着他们危险正在步步紧逼。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甬道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较为宽阔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竟然有一汪不大的地下泉水,水面平静无波,散发着微弱的、冰蓝色的荧光,照亮了洞窟。泉水旁,生长着一些奇异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蕨类植物。
“有水源和光……暂时安全一点。”花雨松了口气,连忙跑到泉边,检查水质。
青萝扶着叶凡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坐下。叶凡的脸色在冰蓝荧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如同易碎的瓷器。他闭上眼,竭力调息,引导着体内那稀薄的、融合了造化之火与生命本源的灵力,艰难地修复着经脉的裂痕,温养着近乎枯竭的灵海。灵台上,那枚“本源道种”雏形依旧黯淡,搏动得极其微弱。
“叶公子,喝点水。”青萝取水囊舀了些泉水,递给叶凡。泉水冰凉甘冽,蕴含着极其微弱的天然灵气,对现在的叶凡来说不无小补。
叶凡喝了几口,感觉精神略微好了一丝。他看向青萝:“刚才大长老的传讯,提到了‘蚀灵魔种已入圣树根心’……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青萝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木杖的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蚀……蚀灵魔种……”她的声音带着恐惧,“那是我族古籍中记载的、一种来自上古、早已失传的禁忌邪物!据说它并非实体,而是一种极其歹毒的灵魂诅咒与能量寄生虫的混合体!一旦被种入生命本源核心(如生命古树的根心),便会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吞噬宿主的生命精元与灵魂力量,并释放出一种缓慢而顽固的‘蚀灵毒素’,污染宿主的本源,使其逐渐‘枯萎’、‘腐化’,最终彻底失去生机,甚至可能转化为供邪魔驱使的‘魔化之种’!”
她越说声音越颤抖:“这种魔种极其隐蔽,初期几乎无法察觉,一旦深入根心,便与宿主生命本源纠缠在一起,极难拔除!强行拔除,很可能导致宿主本源一同崩溃!而且……它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魔念波动’,能潜移默化地影响靠近者的心智,使其变得消极、悲观、甚至产生对‘归墟’力量的莫名亲近感……难道,族内保守派那些长老突然变得如此偏激固执,甚至软禁大长老,就是因为……”
“很可能。”叶凡沉声道,“幽影谷这一手,釜底抽薪,阴毒至极。不仅要毁了生命古树,更要从根本上瓦解木灵族的抵抗意志!”
“那……那我们拿到密道图,进入圣树根心,又有什么用?”花雨带着哭腔道,“连大长老都束手无策,我们能做什么?”
“大长老传讯中只警告我们小心‘蚀灵魔种’,并未完全绝望。”叶凡分析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生机,可能就在‘根须密道’本身,也可能……与我在炎帝圣殿得到的造化之火有关。”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黯淡的火焰印记:“造化之火蕴含最本源的创造与净化之力,理论上,应该能克制这种吞噬生命、腐化本源的邪物。只是我现在的力量……”
“无论如何,必须先拿到密道图。”青岚声音坚定,“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和希望。叶公子,你恢复得如何?后面的尾巴,可能快追上了。”
叶凡尝试调动灵力,经脉传来阵阵刺痛,灵海依旧空虚。他苦笑摇头:“短时间内,无法动手。但神识恢复了一些,或许能帮我们避开一些明显的陷阱和选择正确的路径。”
就在这时,一直警惕着后方来路的青岚,忽然神色一动,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凝重道:“后面的声音……停了?”
众人一怔,随即心头一紧。追兵突然停止追击,绝不是好事!要么是他们失去了追踪线索,要么……就是前方有更大的危险,或者,他们在布置什么陷阱!
“此地不宜久留!”岩山站起身,巨盾横在胸前,“我们得继续往前走。叶公子,你能分辨出哪个方向的地脉流动更活跃,或者……哪个方向的木灵气息更纯净吗?大长老既然通过地脉灵网传讯,或许这条密道本身就与地脉或圣树根须有关联。”
叶凡点点头,强忍不适,将恢复了些许的神识缓缓散开。这一次,他没有尝试探查太远,而是专注于感知周围岩壁、泥土、根须中蕴含的细微能量流动和自然韵律。
在造化之火与生命本源的微弱加持下,他的神识对生命能量和自然脉络的感知变得格外敏锐。很快,他捕捉到了数股不同的“流”。
一股浑浊、阴冷、带着隐约腥气的能量流,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缓缓渗透过来,那是追兵可能留下的阴邪气息。
另一股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异常精纯温和的翠绿色能量流,如同最纤细的丝线,从左侧一条较为狭窄、根须呈淡金色的岔道深处传来。这股能量流中,蕴含着与之前大长老传讯光点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庞大的生命气息!仿佛……一条沉睡的、属于生命古树庞大根系末梢的“毛细血管”!
还有几股或狂暴、或混乱、或死寂的地脉能量流,从其他岔道涌出,显然通向未知的险地。
“走左边那条!根须泛着淡金色的!”叶凡指向左侧岔道,语气肯定,“那里的能量最接近生命古树的本源,虽然微弱,但很纯净。沿着它走,或许能更快接近核心区域,或者找到其他线索。”
众人对叶凡的判断毫不怀疑。青萝搀起叶凡,岩山开路,青岚断后,花雨居中辅助,五人迅速进入了那条根须泛着奇异淡金色的狭窄岔道。
这条岔道比之前的更加难行。根须异常密集粗壮,盘根错节,几乎堵死了大半通道,需要不断用武器劈砍或小心钻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如同陈年檀木般的清香,令人心神宁静。脚下的泥土也更加湿润松软,踩上去如同海绵。
随着深入,那股精纯的生命能量流越发清晰可感。甚至,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自发光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微小真菌群落,散发出柔和的翠绿光芒,将通道映照得如同梦境。
然而,在这片看似祥和的景象中,叶凡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他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精纯的生命能量流深处,似乎混杂着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败、粘腻、充满腐朽与贪婪意味的异样气息!如同洁白丝绸上的一点墨渍,虽小,却触目惊心!
“小心!”叶凡突然低喝,“前面有东西!不太对劲!”
岩山立刻停下脚步,巨盾前顶。青岚箭矢上弦。青萝和花雨也紧张地握紧了武器。
前方通道转弯处,淡金色的根须变得更加粗壮密集,几乎完全堵塞了去路。而在那些粗壮的根须表面,众人骇然看到,竟然附着着一些拳头大小、如同肿瘤般的灰黑色肉瘤!肉瘤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紫黑色纹路,微微搏动着,散发出那种叶凡感应到的、令人极度厌恶的灰败腐朽气息!一些肉瘤甚至已经破裂,流淌出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脓液,滴落在下方的根须和泥土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些灰黑肉瘤周围,那些原本应该充满生机的淡金色根须,颜色明显变得暗淡,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黑、枯萎!
“这是……‘蚀灵魔种’侵蚀的外在表现?!”青萝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魔种的力量……竟然已经沿着根须,蔓延到这么外围的区域了?!那圣树根心……”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冲击力。生命古树的危机,已然迫在眉睫,甚至开始污染其延伸出来的根须网络!
“这些东西……是活的吗?”岩山盯着那些搏动的肉瘤,握紧了斧柄。
叶凡凝神感应,脸色凝重:“不是独立的生命体,更像是魔种侵蚀后,根须组织异变产生的‘病灶’或者‘脓包’。它们本身可能没有攻击性,但……小心那些黑色脓液,腐蚀性极强,而且可能蕴含魔种的污染之力。”
他看向那些堵塞去路的、被侵蚀的根须:“我们需要清理掉这些东西,才能继续前进。但动作要快,不能引起太大动静,也不能让脓液溅到身上。”
“我来!”岩山上前一步,巨盾护住身前,右手巨斧燃起土黄色的厚重光芒。“开!”
斧光闪过,精准地斩向一处肉瘤与根须的连接处!岩山控制着力道,力求一击切断,避免脓液喷溅。
噗嗤!
斧刃切入,传来一种砍入朽木般的滞涩感。灰黑肉瘤被斩落,断面处顿时喷涌出大量黑色脓液!
岩山早有准备,巨盾一横,土黄光芒形成屏障,将大部分脓液挡下。脓液溅在光盾上,发出剧烈的“滋滋”声响,光盾迅速黯淡,表面出现被腐蚀的痕迹!
而被斩断的根须断口处,并没有流出应有的清澈树汁,反而渗出更多粘稠的黑水,断口附近的淡金色迅速褪去,变得灰败。同时,一股更加浓郁、带着精神污染的腐朽哀怨气息,从断口处弥漫开来,让离得最近的岩山感到一阵头晕恶心。
“好强的污染力!”岩山后退半步,脸色难看。
“用火!或者……净化的力量!”青萝急道,她尝试挥洒翠绿光雨落在断口处,光雨与黑水接触,发出“滋滋”声响,虽能净化一部分,但效果缓慢,且对她的木灵之力消耗不小。
叶凡看着那不断渗出黑水的根须断口,以及周围其他蠢蠢欲动的灰黑肉瘤,眉头紧锁。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想要无声无息地清理掉这么多被侵蚀的根须和肉瘤,几乎不可能。强行清理,动静太大,还可能加速魔种污染的扩散。
“或许……不用清理。”叶凡忽然道,他凝视着那些被侵蚀的根须,“既然魔种的力量沿着这些‘病根’蔓延,那么,顺着这些‘病根’逆向追溯,是否就能更快找到侵蚀的源头——也就是圣树根心附近被种下魔种的核心区域?”
他看向青萝:“大长老给的密道图,是正常状态下通往圣树根心的安全路径。但现在圣树根须被大规模侵蚀,正常路径可能已经被污染或堵塞。我们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利用这些被侵蚀的‘病根’作为路标,直接指向污染最严重、也就是最可能接近魔种种子的区域!虽然危险,但可能是最快的捷径!”
青萝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起。这思路虽然大胆冒险,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与其在迷宫般的正常密道中摸索,不如直捣黄龙!
“可是……沿着污染区走,我们自身也可能被魔种气息侵蚀……”花雨担忧道。
“用造化之火和你们的木灵净化之力护住周身。”叶凡抬起左手,掌心火焰印记微微亮起,虽然光芒微弱,但那股神圣净化的意蕴依旧存在,“我的造化之火对这类污染有克制,你们的木灵之力也能起到防护和净化作用。我们小心一些,尽量不触碰那些脓液和严重腐烂的区域。”
计议已定,五人不再试图清理前方的堵塞,而是开始仔细观察那些灰黑肉瘤的分布和根须被侵蚀的走向。很快,他们发现,越是粗壮、颜色越淡金(原本品质越高)的根须,被侵蚀后形成的肉瘤越大,流出的脓液也越多,散发的腐朽气息也越强。而侵蚀的“路径”,似乎是从一个方向(更深的地下)蔓延过来的。
“往那个方向走!”叶凡指向腐朽气息最浓郁、根须被侵蚀得也最严重的通道深处。
那是一条更加狭窄、几乎被变异根须和灰黑物质完全覆盖的“死路”,散发着令人望而却步的不祥气息。但此刻,它却成了五人眼中,可能直达问题核心的“捷径”。
没有犹豫,岩山再次开路,这一次,他不再劈砍,而是用巨盾小心地拨开、挤开那些粘腻恶心的变异根须和肉瘤,开辟出一条勉强能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叶凡被青萝和花雨护在中间,青岚依旧断后。
踏入这条“病根”通道的瞬间,浓烈了十倍的腐朽与精神污染气息扑面而来!即使有造化之火和木灵之力的防护,众人依旧感到一阵阵的心烦意乱,脑海中不时闪过一些阴暗、绝望的念头,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诱惑他们放弃、沉沦。
通道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零星几点残存的、尚未完全被污染的真菌微光。脚下是滑腻的、不知是脓液还是腐烂根须的混合物,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四周的岩壁和头顶,挂满了粘稠的灰黑物质和搏动的肉瘤,如同置身于某种巨大怪物的内脏之中,压抑、恶心、恐怖。
叶凡将神识收缩到最小范围,只用来感应前方最危险的污染节点和能量流动,大部分心神都用来维持掌心灵台那微弱的造化之火与自身护体灵光。即便如此,他依然感到那无孔不入的魔种污染气息,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试图侵蚀他的护体灵光,钻入他的经脉,甚至撩拨他那本就虚弱的神魂。
“坚持住……就快到了……”叶凡在心中默念,既是鼓励同伴,也是在提醒自己。他能感觉到,随着深入,那股腐朽与贪婪的气息源头越来越近,同时,一种更加宏大、更加精纯、却也更加痛苦与挣扎的古老生命波动,如同风中残烛般,在前方隐约传来……
那是生命古树,正在“蚀灵魔种”的吞噬与腐蚀下,发出的无声哀鸣与不屈抗争!
他们,正在接近这场灾难的核心。而前方等待他们的,除了那可怕的魔种种源,恐怕还有幽影谷布置的、守卫这“成果”的最终防线。
黑暗的“病根”通道,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与毒瘴中跋涉。但五人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为了圣树,为了族群,也为了这片土地不被归墟彻底吞噬,他们,必须前行。